第45章 鲁妙子
翌日,天刚蒙蒙亮,欧阳克便被商秀珣的贴身婢女小绢请去飞鸟园。
飞鸟园位于内堡正中,是商秀珣在牧场的起居之所,由三十余间各式屋宇组成,四周围有高高的风火墙,是一座砖木结构的建筑群。
小绢引着欧阳克由后门入园,沿着依屋舍而建的一道九曲回廊前行。廊两侧园林美景层出不穷,远近房屋高低错落于林木之间,雅俗得体,疏密有致。最妙的是,因庄园居于高处,行走间不时可以俯瞰飞马城下那片延展无尽的牧场一晨光斜照,绿野如茵,牛羊散落其间,一派安详宁和。
沿途遇上的婢仆府卫,纷纷向二人投来注目礼。昨夜消息已传遍山城那位在江畔击败突厥高手跋锋寒的欧阳公子到了。
此刻见场主的贴身侍女亲自领路,众人便知来人正是那位欧阳公子,眼中多有钦佩之色,无人上前阻拦。
欧阳克并非没见过世面的人,但见厅堂等主体建筑兼用穿斗式和擡梁式的梁架结构,配以雕刻精美的梁檐构件和华丽多变的廊前挂落,层层递进,纵深感极强。
在园林的衬托下,整体给人以明快、通透、幽深之感。他只看了一眼,便知这布局定然出自鲁妙子之手。
只因这世间,怕是再没有第二个人能将园林与建筑融合得如此天衣无缝。
穿门过户,或经天井,或走游廊,最后小绢引他来到一间轿厅,奉上一杯热茶置于圆桌,道:「劳烦公子在此稍等片刻,奴婢去向场主禀告。」
欧阳克手捧茶盏,肩头的火鸟却是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这几日到了牧场,这小家伙算是撒了欢,昨夜欧阳克歇息时,它自己溜出去在原野上逛了个够,也不知追了多少只野兔、惊了多少匹小马。
此刻它缩着脑袋,羽毛蓬松,眼睛半睁半闭,显然还没从昨夜的疯玩中缓过来。欧阳克轻轻摇了摇头,伸手将它从肩头捧下,拢在掌心。
火鸟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低低「咕」了一声,便又闭了眼。
欧阳克起身走到西窗前,见园林另一边有座建筑物,凭窗望去,原来是一间书房。室内陈设一式红木家具,桌上放着文房四宝,靠壁的柜架上摆满了古玩。宫灯映照下,墙上一副对联格外醒目,上书:「五伦之中自有乐趣;六经以外别无文章。」字迹端正而不失飘逸,颇有几分出世之态。
约莫半盏茶的功夫,商秀珣才姗姗来迟。她今日换了一身淡青色的长裙,发髻高挽,依旧明艳照人。只是那对美眸下隐隐多了一圈淡淡的青色。
昨夜显然辗转难眠,未曾歇息好。
欧阳克起身相迎,淡淡道:「商场主既然愿意见我,看来已经做出了决定。」
商秀珣看了他一眼,那对美眸中少了几分昨日的凌厉,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她别过脸去,语气淡漠:「我并不是愿意救那个老家伙。只是他还欠牧场不少东西,没还清。」
欧阳克闻言,笑而不语。这来自商秀珣的傲娇,他自然不会点破。
商秀珣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转,看似漫不经心地道:「老家伙在牧场一事,尚属隐秘。接下来你要跟着我走,切勿乱走。」
欧阳克点点头:「好,请场主带路。」
飞鸟园的布局,左边是场主府,后面是膳楼,而右边便是后山。这座后山平日是飞马牧场的禁地,除去场主本人,任何人不得擅入。
自商青雅时代起,此地便成了婢女下人们的禁区,她们平日里都会刻意绕开,以免触怒场主而被逐出牧场。
在商秀珣的带领下,二人缓缓往后山出口走去。
穿过一个月洞门,欧阳克才发觉院落后方竟藏着一个花园。
最妙的是有道周回外廊,延伸往园里去,大大开拓了景深,造成游廊穿行于花木之间的视觉效果。左方有一座荷花池,池心建着一座六角小亭,由一道小桥连接至岸上。初晨的太阳出现在右侧天际,金色的阳光洒在这幽静的后园,将荷叶上的露珠照得晶莹剔透,景致动人之极。
欧阳克心中赞叹,却不便多言。商秀珣则面无表情,显然早已对此司空见惯,甚至有些刻意地不去欣赏。
欧阳克仰望园后急折而下的山崖,石罅间顽强生长的老树根须探伸,迎风轻舞,不禁叹道:「鲁先生无愧为天下第一巧匠。仅凭这山水园林营造出的气息,便让人不禁生出在此久居的心思,可见其感染力之强。」
商秀珣闻言,神色依旧冰冷,久久不语。欧阳克明白她心结尚在,也不再多言,二人继续举步向前。
与商秀珣不同,欧阳克是以游人的心情,细细品味这左弯右曲、美景层出不穷的回廊。穿过一片竹林后,水声哗然。
原来尽头处是一座方亭,前临百丈高崖,对崖一道瀑布飞泻而下,气势迫人。若非被竹林所隔,院落处必可听到轰鸣如雷的水瀑声。这设计之巧妙,令人叹为观止。
左方有一条碎石小路,与方亭连接,沿着崖边延伸至林木深处,令人兴起寻幽探胜之心。二人沿路走去,左转右弯,眼前忽地豁然开朗。在临崖的台地上,建有一座两层小楼,背倚绝壁,形势险要。
商秀珣仰望楼上,犹豫片刻,沉声道:「老家伙,你还活着吗?」
话音落下,一把苍老的男声由楼上传下来,带着几分惊喜,又有几分小心翼翼:「场主已有一年没有踏入我这安乐窝了。今日不知可愿赏脸,陪老头儿喝一杯六果浆?」
欧阳克能听出那惊喜之下隐藏的期待。但旋即,那声音又轻「咦」了一下—显然,来人不止一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