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祁瑶慢慢阖上眼帘，逼迫自己在窗前站定。
她以往惧怕时总是习惯如此，逼迫自己去直视，妄图以此克服心中的恐惧。
可如今，她才不得不承认，她如此做，是逞强，亦是惩戒。
一闭上眼，她脑海里便浮现出一张灰扑扑的小脸。
水盈盈的月牙眼笑得弯起，嘴角还陷进去两个浅浅梨涡。
耳边回响起一个稚气的声音，稚气里带着孩子气的天真。
“圣主姐姐，你说的要带我回家，不能反悔噢。”
“圣主姐姐，为什么我不可以是圣主呀？”
“圣主姐姐，我有名字的，我叫小妖怪。”
路祁瑶睫帘簌动，似乎深陷回忆无可自拔。
记忆中那张脏兮兮的小脸愈加模糊，只剩耳边稚气未脱的声音扣击耳畔。
“师姐，你说过要带我下山去玩的，不能反悔噢。”
“师姐，为什么我不可以像你一样当上师姐呀?”
“路师姐，我有名字的，我叫姜小唯，举世无双的唯……”
两个身影，一大一小，在脑海中，慢慢重合。
路祁瑶眉头越皱越紧，搭在窗棂上的纤长玉指慢慢收紧，直至五爪抓陷进去。
指爪破碎，木刺扎进血肉，钻心的疼痛蔓延全身，这种剧痛一如当年。
小小的房间全然笼罩在一片漆黑之中，路祁瑶独立窗头，黑暗中，她眉心隐隐有红色流光闪烁。
脑海里还是浮现出那张掬着浅浅笑意的小灰脸，眼睛依旧水盈，却是笑得凄惨，嘴角满是血迹。
“圣主姐姐，别管我了，你快走吧。”
“圣主姐姐，你活下去了，其他同族才能回家……”
“圣主姐姐，你要记得我，我叫……”
“师姐……”
两个人，她都无能为力，只得眼睁睁放弃，在她们的生死面前，似乎她所有的挣扎都是蜉蝣撼树，不自量力。
兜兜转转，她还是谁都救不了……
不论从前还是如今，她还是那么无能，也还是那么无助。
即便从不与人说，她也不可否认自己有无数次想有个人来帮帮她。
————
那是她入天乾门的那一年，与同族四散，流落楚门，终日惶惶不安。
可是她还捡到了另一个小月照族人。那个小族人说，她叫小妖怪。
路祁瑶没有信，也同样没有告诉她自己的名字。
分明是艰险世道中飘零的浮萍，却因为孩子意气，双双藏了姓名。
两个小家伙一起在天乾门内流浪，冷时便相互依偎，打雷下雨时，两个小家伙便随便找一户人家，偷偷蹲坐在人族的屋檐下避雨。
那段时日，她又惊又怕，可似乎是受小妖怪的感染，她也变得活泼了些。
只是两人同行不到二十日，小妖怪就为了救她被人族抓去了。
路祁瑶凝起细眉深陷回忆，当时，似乎是她见一个小少年浑身是血，奄奄一息，便喂了他几滴血。
月照族人的血肉，可使人延年益寿返老还童，是解百毒的良药，亦是让人起死回生的灵丹妙药。
当时就那么几滴血，那个人族少年便被她从鬼门关救了回来。
少年对她和小妖怪感激不尽，连连磕头道谢，可后来，也是他，引来了其他人族。
刀光自眼前闪过，当时她险些被人族斩杀于刀下，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白色虚影闪过。
“小妖怪！”
挡在她前面的正是小妖怪，她完全张开了羽翼，直直挡下了那凶悍的一刀，洁白翅膀上，已经鲜血淋漓。
后来，她不得不展开羽翼，亮出利爪，靠着一阵厮杀才带小妖怪逃出了人族的包围。
两人逃出之后，不久就遇到了追兵，她引开追兵后，尚未与小妖怪会合，便再半途被一群修行的道士抓了起来。
当时，楚门四派，均是引天雷轰顶来处置月照族人。
路祁瑶倏忽睁眼，额前已经一层薄薄的细汗，指尖传来尖锐的刺痛。
她垂下眼神，窗棂上已经被她抓出来几条抓痕，染着斑驳血迹。
当年天雷滚滚，她跪在修道士落下的结界里，双手双脚均铐上了镣铐，蓬头垢面。
她满绝望地扫过乌泱泱的人群，人声嘈杂，却无一为了救她。
满是泪花的眼睛眨一下便滴落一滴眼泪，到最后，眼泪都哭干了。
修士们在处死她之前让她在结界里跪了一整天，这是楚门中正式处死月照族人的约定俗成的规矩。
似乎是引来更多观望的人，才足以掩饰他们对月照族血肉的觊觎。
她当时，见人山人海，竟还抱着一丝希望，跪在结界里，坠着十几斤重的镣铐，不断拍打着结界，到最后，指甲碎落，指尖滴血。
千百余人，无一救她。大都贪婪看着她指尖滴落的血，眼神里的凶恶显而易见。
天雷降下时，她满眼绝望，所有的恐惧聚做一团在心里炸开，脑颅内只剩一个念头。
谁能来救救她……
又一道惊雷在漆黑天幕炸开，半边天随着震颤蓝光映现。
记忆募地中断，路祁瑶恍然睁眼，掌心已经冷汗涔涔。
她不敢再去回忆，可炸响在耳边的惊雷似乎包裹了四周，震耳的雷声在莽苍山上的这个衰败小镇久久回荡。
乌压压的云层里时时透过暗紫色的闪电，伴着震耳欲聋的雷声，仿佛那些撕裂天幕的闪电摧裂大地。
路祁瑶脊背已经绷紧了，她甚至开始担心这小小的客栈会不会被惊雷击中直接散架。
轰隆一声，又一个闪电劈下来，那道闪电近在咫尺，暗蓝的光茫在她浅色的瞳眸里一闪而过，光华闪过，幽幽瞳眸中留下了一抹慌乱恐惧。
路祁瑶倒抽了一口冷气，一只手按在心口的位置，还未走到床边就浑身难受慢慢蜷缩着蹲了下去。
这已经是她的旧疾了，每逢阴雨天，尤其是伴有雷电，她就会骨痛难耐。
后来她修为渐渐提上去了，才能压制这种骨痛。而今不知为何，竟又痼疾复发。
夜雨惊天，清寒透幕。雷声震了彻夜，天地仿佛倒置，窗外大雨滂沱。
再醒来时，路祁瑶已是脸色苍白，唇无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