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哞——”
悠长的低吼声中,田埂上的娃儿被引得扭了头。
一只通体黑色的大水牛,被牛鼻环扯着昂起头,勒在原地不动。
随后,在它翘起的牛尾巴底下,一团新鲜的牛粪在地上浇筑成完美的形状。
是一坨用来炸的好材料。
娃儿脑子里刚冒出这个念头,眼神就更加清朗。
田头水渠旁,两个手持锄头的年轻男人还在对峙。
牵牛的老汉笑眯眯地朝那边喊道:“争个球,不行干一架!”
说完也不牵牛往前走了,站在原地兴致勃勃地准备观战。
他的衣服又破又旧,黑黑的脸被笑容挤出条条皱纹。
看见娃儿瞅着他,又乐呵呵地说:“钢蛋,你爹又受欺负了!”
娃儿眼里露出疑惑,望向前方对峙着的两个年轻男人。背对着他的那个,脸看不着。正对他的……娃儿有点印象。
似乎是隔壁湾的一号人,家里弟兄不少。
爹?钢蛋?
他低头看了看。
开裆裤,小雀儿羞答答地搭在田埂的杂草上。
娃儿懵了,屁股上触觉真实。
蛋不疼,它痒。
他反手在自己腿上一拍,又脏又瘦的小巴掌拍出“吧唧”的脆响。
“傻儿哦……”看到娃儿这动作,牵牛老汉一声长叹,摇了摇头。
娃儿“嘶”地咧嘴,样子更显得傻了。
正在惶惑地四处张望,就听前方传来对骂。
“凸嘴!先来后到,你断我田里的水?”
娃儿听到这个声音,浑身一震,直直地看着男人的背影。
“我这一大垄田,今天必须浇上水!”隔壁湾被唤作凸嘴的男人眼睛一横,就强硬地说,“你这都浇够了。我刚浇上,你想挖回去,过老子这关!”
“你跟老子充老子?”锄头已经横了起来,“你以为老子怕你?”
凸嘴男人笑呵呵地好整以暇:“行啦!我浇满你再挖开,水又不会断。好好说理,我家弟兄虽多,又不欺负你爷俩。你又不用养爹娘,老婆又不在了,就一个傻儿,谷子够吃。”
娃儿眼里瞳仁一缩,就见那个背影一声怒吼:“我凸你妈!”
只见他抡起锄头先猛地锄过去,吓得凸嘴男人往后一蹦,又过去拿着锄头在水渠里猛地一挖,涓细的水流却只激起一篷浑浊而无力的水花。
“艸!”凸嘴男人脸色一变,同样抡锄抢过去,“你真要跟老子争?”
“我刘家湾怕你们新屋唐?”
对峙的气焰更紧张了。
牵牛老汉见势不对,本来只是起哄的他开口喊了:“三喜!真当我们刘家湾没人?”
说完咳了咳,撩起经年的老嗓就开始吆喝这一片田里伺弄庄稼的人:“刘家湾的,新屋唐抢水了!”
“喊人是吧?你挖!等会我不给你田里水放干,我不姓唐!”
凸嘴唐喜狠狠盯了一眼面前红了眼的同龄壮汉,又听牵牛老汉在那不嫌事大地喊,撂下狠话提着锄头也后退两步,冲着水渠另一侧开喊:“四哥!四哥!快喊人来,缺德的华仔抢咱的水!”
娃儿呆呆地看着前面转头的男人,就听他说:“大有叔,帮我照看一下钢蛋!”
“快来嘞!”牵牛老汉点了点头,依旧巴掌拢在嘴边喊。
娃儿却站了起来,赤着脚踩着田埂上的泥巴,一步一个小脚印地走向刚转头的男人。
那男人却只闷头挖开水渠里侧面小沟里新筑起的泥。
就是这摊泥,挡住了水渠里流向他这半亩田的水。
田里,是他今年口粮的指望。
他有力地一锄一锄往下掘,不容阻挡的气势让凸嘴唐喜只能站在不远处阴狠地盯着他。
“刘华!跟我家抢水,找死?”
娃儿就站在一旁,看着弯腰抡锄不说话的老爸刘华。
不是借身还魂,是自己那个本来已进了手术室的爹。
牵牛老汉早已丢开绳子,几步跑过来护住了娃儿,数落着唐喜:“有没有良心啊?华子就这半亩田,你让他浇满,水就没了?做人留一线,积点德!”
“积德?”唐喜被架在那,嘴上一点都不让,“该积德的是他!要不是缺德,怎么会死了老婆幺了儿,就剩个傻儿子?”
牵牛老汉脸色一变,拢在娃儿身前的手都紧了紧:“满嘴喷粪!你爹没教你怎么说话?”
“真要干架是吧?”唐喜拄着锄头,“要说干架,大队里我们新屋唐怕过谁?就你们刘家湾,我一个堂份就够了!”
“这事你到哪都论不过理!一垄水的事,玩个屁的味!”牵牛老汉经了多少事,浑然不惧。
刘华已经掘开了水,看着细细的水流往自家田里灌去,这才抬起头盯着唐喜:“我讨到了老婆,也有崽。你还打光棍,有脸嘴碎?”
唐喜眼里恼色不断,抿紧的嘴显
得更凸了。
瞅着刘华眼里的狠意,这小子是真准备干架了。唐喜知道之前说到了刘华痛处,但如今已到这种局面,他无法拉下脸来。
“留个傻崽,很神气?”他一脸嘲笑,“五岁了还不会说话,痴痴呆呆,只怕将来都没法给你送终!”
刘华脸色一变,抡起锄头就要上前,耳旁响起一个脆生生的声音。
“凸你妈。”
“你个沙批。”
“老子不傻。”
连续三句,字正腔圆的乡音。
刘华的手软软地搁下锄头,难以置信地回过头。
被骂的唐喜一时也愣了,目瞪口呆地看着盯着这傻儿。
不知为何,那娃儿双眼里一瞬间冒出的寒光,让他在太阳地里屁股尖冒起一股凉气。
那能是一个五岁伢崽的眼神?
“崽种,你……再说两句?”刘华看着自己这儿子,声音颤颤巍巍,眼睛瞪得滚圆,嘴唇都哆嗦起来。
娃儿收回看向唐喜的目光,眼神复杂地看着面前的老爸。
好好的……怎么骂人呢?
又是钢蛋,又是崽种。
奈何父爱如山,都是对他这莫名其妙的五年里朴素的期望。
不记得自己还有个钢蛋的小名啊?小时候也没听谁说自己傻了五年。
看样子之前那阵子,那些自己以为是梦的场景不是梦。
真的重生了,并且已经浑浑噩噩地过了五年?意识都不清醒,一转眼又已经来到了贫苦的1986。
新鲜的牛粪继续散发芬芳。
蹲下的老爸双眼渐起热泪。
一步跨在侧边的大有爷满脸惊愕。
刘种感觉亲切又瘆得慌,去世多年的老人家,忽然活生生地站在了旁边,表情生动得不行……
不远处,拿镰刀的,扛锄头的,有的光脚一腿是泥,有的敞着衣襟奔走如风。
初夏吧,这应该是。
田里稻子在长,蛤蟆扑腾,遍眼青葱。
刘种视线的余光,渐渐全部聚焦到老爸的脸上。
他的声音还很洪亮。
他的步伐还很矫健。
他的心情……很激动。
他还没得高血压,他还……很年轻。
刘种看着自己的老爸,眼里渐渐闪出温情。
年少没完成梦想的人,后来梦想往往变成了年少。
刘种现在重生了,比年少更早,刚刚好。
当年他是刘种生命里唯一的光,现在,这束光被时空折射回来了。
重生这么早,就积蓄着能量,先照亮他的人生吧。
“爸,我不傻!”刘种轻声说。
刘华听到了清晰的声音,双手抱起他的崽,在田埂上一下一下地抛起来又接住,热泪倾洒在夏日的土地上,放声欢喜:
“我崽不傻!”
“我崽开口说话了!”
“我崽开口就会骂人!”
“骂得很利索啊!”
围过来的湾里人和隔壁村的人,尤其是刚刚清楚听到那几句话的刘大有,神色各异地看着这父子俩。
多年的傻子,怎么突然开了窍?
唐喜撑着锄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