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种知道老爸在县里人生地不熟的，摆摊修车只怕会遇到很多事。
但那是属于刘华的战场，那么多在外面讨生活的人，除了生死，其他都是不可避免要经历锻炼的。
生死……修个自行车跟这又能沾上什么边？真要遇着那样的事，只怕就是难以言说的命理。
刘种知道老爸至少好好地活到了30多年后，总不能因为自己来了这里，蝴蝶的小翅膀这么一扇，立刻就妨了身边亲人吧？
如果有那么大的影响，老妈不该仍旧去了的。
父与子，各有各的战场。
现在，刘种的战场在这里，在……这群小屁孩中间。
上学快一个星期了，刘种也有点适应了新的生活。乡村小学的教室虽然一样的破旧，但还是比家里强多了，至少还是个水泥地。
无奈地面上也都有破洞，他从外面的操场捡了块碎砖屑才垫稳。
一个年级就一个班，一年级的语文老师并不是刘文峰，而是一个30多岁的女老师，名叫马杏娟，班主任也是她。
马杏娟还在教拼音，满屋子的哥嗑喝已无语，刘种也不得不跟着一起学舌。
这叫什么事？但也只能先如此，就当是打磨心性吧。一个屁大的小孩，主动提出跳级什么的，也不像话。
但愿老师们早日发现哥们不一般，主动一点。
其实马杏娟已经听刘文峰说过今年有个好苗子，这几天一直在观察刘种。
结果刘种让她有点惊奇.
上课不能说是表现不好，只能说是很普通。
但这正显得不普通。
她本来以为学前有点基础的孩子，到了同龄人之间，总会表现一下自己，希望博得老师的另眼相看或者同学们的钦佩的。
没想到，他一样是跟着其他孩子一起学，只不过学得有点心不在焉而已，像是这些东西完全提不起他的劲。
而且一下课，其他孩子立刻满场子跑，他也跑，就是跑得有些怪……
刘种刚沿着L型的两排教室围成的半开院子跑了一圈半，就被马杏娟叫了过去。
“老师好！”刘种仍旧是乖巧乖巧的。
“你不跟其他同学一起玩吗？”马杏娟忍不住问。
刘种心想我能跟小屁孩玩到一块去？
但嘴上说道：“他们比我大，不跟我一起玩。”
……最多也就隔个半岁多一岁而已。
马杏娟觉得他那语气分明像是随口这么一说，听起来有点特别的敷衍感。
摇了摇头，就让刘种跟她一起进办公室。
刘种先向门口抽烟的数学老师樊松问了好，进了办公室。
坐下喝了一口水，马杏娟就问刚刚进来的刘文峰：“老刘，我可真考了？”
“考呗……”刘文峰看了一眼刘种，笑呵呵地说，“别看个头小，挺懂事的。你看，一年级的小伢，一点都不慌。”
刘种觉得自己是不是不够紧张？是不是应该捏捏手指和衣服角什么的？
马杏娟点了点头：“下课了也不跟别的孩子一起玩，自个在那……刘种，你是在跑步吗？”
“……是啊，我喜欢上体育课……”
“语文课不喜欢吗？”马杏娟有点无奈，从抽屉里抽出张卷纸，“做做看看。”
刘种看了一眼有点惊讶，是手写的字。
“就在这做。下节课体育，做完再去上。”
体育课的卑微日常，这就没办法了。
看马杏娟递过来一只铅笔，刘种只能站在一旁写起来。
看他这都不用怎么思考的样子，除了写的时候，字有点丑，其他都是信手拈来。
他得克制着不写行书，装成刚学会写字的模样。
写得快，就会丑一点。
马杏娟和刘文峰都面面相觑。
上课铃还没响，刘种已经停了笔递给马杏娟：“老师，写完了。”
“……去吧。”马杏娟接过了这张纸，就见刘种也不跑，悠哉悠哉地走出去了。
“他……这是闲逛的模样吧？”马杏娟忍不住问刘文峰。
“在村里就是这么闲逛，跟老头老太太有点像。”刘文峰乐呵呵地说道，把她手里的纸拿过来，几眼扫完就说，“没骗你吧，一年级的题，考不住他的。这小子都已经会自己查字典了，拼音和简单的字，不用学。”
马杏娟自己也看了一遍，确实没一个错的。
她有点头大：“那怎么教这孩子？”
樊松抽完了烟走进办公室：“我也想问。今天翻了翻他的书，他把书上后边的题目全做完了。”
刘文峰呆住了：“数学也是？不用教吗这小子？”
樊松站在门口看那边继续跑步的刘种说道：“反正都做对了，这不是浪费时间吗？”
“要不……跳二年级去？反正也是你们搭班教。”
马杏娟瞅着手里的纸，喃喃道：
“我这节没课，再出几套一年级的题给他做。”
樊松看了看时间，拿起课本和粉笔就走到屋檐下：“回头我也再出几套吧，直接去二年级也没啥，反正刚上几节课。”
他拿起窗台上的小锤子，对着挂在屋檐下的一段锈铁就“噹噹噹”地敲起来。
还在外面玩的孩子们就一窝蜂地撒丫子往各自的教室跑。
马杏娟在办公室里又拿笔很快写了三套一年级的考试题，伸着懒腰晃了晃胳膊，走到屋檐下看着外面的小操场，就发现刘种一个人坐在升旗台的砖块上发呆。
自由活动了？似乎还有四年级的孩子，调课了？
她寻了寻教思想品德的体育老师老秦，只见他果然是带着四年级的孩子打乒乓球在，一年级的孩子有的围在那看，有的自己在操场上玩游戏。
就刘种在那坐着不知道想什么。
马杏娟干脆喊道：“刘种！”
这一声喊，一年级的孩子齐齐吓了一跳，然后就见刘种站了起来，吭哧吭哧往老师办公室那边跑。
“坐在那干什么？”马杏娟一边往屋里走，一边问道。
刘种摸了摸脑袋回答道：“在休息，刚刚跑累了……”
马杏娟看着他，总觉得这说话的方式吧，至少是八九岁了三四年级的孩子才能这么利索。
“秦老师是不是说这节课自由活动？来再把这些题做一做。”
体育课的卑微日常……
刘种瞅着面前的三张纸，又看了看马杏娟。
考上瘾了？来来回回还不就是这么点事……
“写啊。”
马杏娟把笔递给了他，就开始批改三年级的作业。
她也就批改了不到十个学生的作业，就听刘种说：“老师，写完了。”
马杏娟愕然地看过去，果然三张纸上的题都写完了。
“你……”她几眼扫完，就不由得问，“下学期的书也看过？”
刘种点了点头：“我姐姐以前的书还在家里。”
“……你看到几年级了？”
“初二以前的，都看完了……”
马杏娟瞅着这孩子，一时无言以对。
听起来给人一种感觉：你别整一年级的，有种你整初二的试试？
一年级收了个什么妖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