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城，吃了包子，到了书店，刘华本以为刘种有很多书想要。
但拿了三年级需要的课本和刘文峰说的作文本和草稿纸之后，刘种就摇了摇头。
“不是想看故事书吗？”刘华记起他之前的话。
“贵。”刘种言简意赅。
刘华这就不乐意了：“爸现在有钱了！”
刘种内心吐槽：这就开始膨胀了？
“那……再买些白纸吧？多买几支笔。”
“白纸？”刘华有点疑惑，“老师让买了吗？”
“那就不买吧……”刘种低下了头。
儿子这模样看得刘华心里一颤，立刻说道：“买！”
文具为什么不买？
知道故事书贵不让买的儿子，买点笔和纸自己多什么嘴？
“故事书，不想看吗？”他今天带儿子到县城来，就是要花钱的，不花不开心！
谁知刘种悄悄回答：“我可以……就在这里看，看完就行啦！”
这种操作刘华还没接触过，到处望了一眼：“让看？”
没进过书店的刘华确实不知道什么叫做白嫖。
刘种点了点头：“以后星期六星期天，可以把我放在这里看书。修车的地方远吗？”
“……倒是不远。”
“那走吧。”
刘华摸不着头脑地迈开步，随后忽然觉得……怎么是儿子在发号施令？
想起之前的心事，这孩子开口说话后，总是像个小老头一样。虽然口齿伶俐、逻辑清楚是聪明的表现，但只怕也是痴傻的五年里一个人默默害怕着看了很多、听了很多。
于是刘华酝酿着情绪，感慨地摸了摸他的脑袋：“为什么不跟同学一起玩啊？”
刘种就鄙视地回答：“有什么好玩的，他们什么也不懂！”
“……”
刘华无语了。
原来不是别人不愿意跟儿子玩，是儿子瞧不上别人不懂事？
他还是叹了口气：“老气横秋的，要学会交朋友！”
“哦……”刘种只点了点头。
当然会交朋友了，你不用担心这一点。
交朋友，我老会了，尤其是女朋友。
这不是还没到时候吗？封印了。
当年因为缺了一半亲情，叛逆期变成了个有点坏的小子，结果发现坏小子女孩更爱。
刘华修车的地方果然不远，因为此时的县城本来也没多大。
顺着书店所在的这条主街往下走了不到十分钟，就到了桥边。
刘华在桥头一个小百货店门口摆摊，到了地方是先跟店老板打招呼。
“建国哥，早啊，吃了没？”
店老板季建国是个断了一只手的中年人，看到刘华就也笑起来：“华子，今天来得晚一些啊。这是……”
他看到了刘种。
刘华咧嘴笑着说：“这就是我儿子。”
“呦，放假了带来玩啊。”
刘种立刻乖巧地问候：“伯伯好！”
“哎呀，真乖嘞。你爹说你读一年级了，上学哭鼻子没有？”
“没有。”
“好样的！”季建国笑容满面，“华子你去打水吧，我帮你看着孩子。”
“行，麻烦你啦建国哥。”刘华显然对他很放心，自行车停在他店门口墙边，就拿了桶和盆往河边走去。
不管是补胎还是修别的，都要用水。刘华找到这个地方，自然还得这个季建国允许。
刘种于是卖力乖巧，惊叹道：“伯伯你好厉害，好大的商店！比我们书上都漂亮！”
“小嘴真会说！”季建国揪了揪他的脸蛋，心里是挺自豪。
断了一只手，现如今大多人活得可不如他。
当然了，要不是当初断了一只手，厂里的活做不了了，又不愿在往日熟悉的工友和厂区面前触景生情，也不会拿着点补偿安置费走上做点小生意的道路。
结果时代越来越好，做点小生意倒是渐渐富起来了。
小娃儿脱口而出的由衷钦佩让他生出一丝感慨。
这时候没什么生意，他就干脆端了把凳子坐在门口，跟刘种说话逗着玩。
刘种可不是脱口而出的啊，他扮得恰到好处。
季建国之前听刘华说，媳妇走了，留下个娃儿上学要钱，必须出来找个活路。见刘华又是递烟，又勤快帮他把门口打扫得干干净净，念着讨生活不容易，允了他就在门口摆摊。
后来倒也有些好处，刘华每每往村里带东西回去，都是从他这里拿。季建国也清楚，他是可以去供销社或者批发的地方买便宜一点的。
眼下看他这儿子的机灵劲，倒是随了老子。
刘华提着水一回来就开口道：“建国哥，豆奶粉你进了没有？我想买一袋给我儿冲着喝。”
“豆奶粉？”季建国呆了一呆，“那可不太便宜，你……”
人家就一个儿，要疼着，他也不能说什么。只不过像豆奶粉这种营养品，城里能买的人家都不多。
刘华在他门口修车，一天能有个多少收入他大概是清楚的。
不是说他买不起，而是这算大开销了。
刘华放下水桶和盆，一边从自行车上拿下箱子摆开家伙什，一边说道：“我儿平常都是他干爸干妈管着在，我那侄女今年也初三了，买一袋回去让他们姐弟俩一起补补营养。”
季建国这才了然，感慨了一句：“华子会做人啊，以后有出息的。”
刘华笑了笑，摆开了家伙什就说道：“什么时候我能跟建国哥一样有个铺面就知足了。”
“那还不是早晚的事？”季建国刚要说什么，有人买东西，他赶紧走进店里去，空的一只袖子飘飘荡荡。
“崽种，坐那凳子上看书，没事的。”
刘种从善如流，坐下之后却一脸好奇的样子，到处瞄。
暂时没有生意，刘华就蹲在旁边，问他看什么。
刘种心智成熟，早看出老爸是有点愧疚修车后陪自己少，干脆就到处指着，一会问问这是什么，一会问问那是什么。
有刘华答不上来的，还问问季建国，逗得季建国直夸这孩子不怕生。
说话间来了个客人，推着后胎瘪了的自行车，刘华就赶紧去忙活了。
他把后胎从外胎里拉出来，就先打上气，然后就着轮子边上的一桶水，试试是哪里破了。
修车的客人见他找着了位置，就顺势进了季建国的小店买东西。
刘种觉得这也是季建国后来允许老爸在这修车的一个原因。别人在这修车，闲着也是闲着，兴许就买点东西。
他把装着书本的袋子搁在老爸的自行车后座上，就捡起抹布走了过去。
看他把抹布放到盆里打湿，一旁的刘华赶紧说：“别玩这水，脏！”
刘种摇了摇头，稍微拧干了抹布，就站直起来擦起客人那个车的钢架。
刘华有点楞：“崽种，你干嘛？”
“帮你修车啊。”刘种理所当然地说道，仿佛这是件好玩的事。
“爸在修啊！别弄脏了。”
刘种手上还没停，像是很奇怪：“不是要修得跟新的一样吗？”
“……哪有这说法？”
刘种就兴致盎然的样子：“好玩！”
说着，还是继续擦着。
“别弄坏了，后面坐着去！”刘华赶紧制止他。
刘种已经擦完了自行车的三角架，脸上容光焕发像求表扬一样：“看，变新了！”
“其他地方不能碰！弄坏了怎么办？”刘华的语气却有点严厉。
“哦……”刘种像是吓到了，把抹布放到盆里就低着头走到墙边凳子上坐着，手在衣服上擦了擦找出了一本书。
刘华这才转头，看了看擦过之后干净很多的车子，回头正想说两句温柔的，就听身后修车的客人惊讶道：“呦！你修车还带洗车的吗？刚才可没说这个钱。”
“是孩子贪玩，没弄坏……”刘华赶紧说道，“不加钱，等会我给您擦干净。”
“是吗？”客人不以为意，“那挺好。还要多久？”
“快得很！”刘华赶紧让刘种去后边坐好，手上拿着剪好的橡胶片，用锉刀快速地磨薄起来。
刘种乖乖地坐好不动，低头看书。
后来他补好胎之后，果然自己拿抹布把后座、轮子、挡泥板都擦了一遍。
瞧着像是焕然一新的车子，客人很满意地付了钱，试了试后胎新打进去的气，开心地说：“扎实！你这服务不错，我回单位帮你宣传宣传！”
说完骑上车走了，留下累得满头大汗腰都有点酸的刘华原地发呆。
季建国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若有所思。
见刘华洗完手，闷着头去河边倒掉了脏水，看着自己儿子想说两句又忍住了的样子，季建国说道：“华子，误打误撞，我倒觉得以后可以常这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