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年头的贫瘠乡村里,为了一点通过水库调节过来的灌溉水源,不同村湾的人打起架来的事并不少。
但今天,纯属闲汉无聊,堵上别人正在浇田的水又被发现了,然后仗着自家弟兄多拉不下面子。
眼下的水,还没有缺到那种程度。
何况,左右几个村湾里,都知道刘家湾那个命苦的刘华在生了个大儿之后,那孩子却痴痴傻傻的。
大前年婆娘怀了个小的,又难产,大的小的都一起走了。
所以新屋唐的人过来了几个,看唐喜对上的是刘华,就已经有年老的伸手钉他脑门了。
欺负鳏夫独儿的,要被戳脊梁骨!
最重要的是:他儿刘种开口说话了?
这可是新鲜事。
也是喜事。
没看刘华高兴得没个人样了?
这种时候还找事,那就是真要结死仇了。
刘家湾的人一下子就炸了锅,唐喜愣在那里。
“钢蛋,你会说话了?”
“钢蛋,认得我不?过年你还吃我家米泡嘞!”
“钢蛋,刚才骂的啥话?再骂一遍听听。”
唐喜努着嘴揉着脑门:???
刘种听着一个钢蛋一个钢蛋地喊过来,心情复杂。
原本的记忆里,6岁以前的事哪里有印象?
只知道自己家这个堂份,到了他爸刘华这里,本就只剩一根独苗了。
刘华给他取名刘种,浑然不顾这名字后来为刘种带来了多少困扰。
爷爷奶奶没见过,老爸长大本来就不容易。
结果后来听老爸讲,没见过面的妈在自己两岁时怀了个弟弟,难产走了。
之后刘华觉得愧对岳母,去拜过一次年磕了几个头之后,就躲着三年没见老人家。老人家伤心,没挺过85年那个冬。
刘种这棵独苗,倒是好好地活了下来,后来还考上了大学。
但没这个记忆小时候是个傻子,五岁不会说话啊。
这回……难不成是因为重生,婴儿的大脑和身体受不住,五年里才适应过来?
这五年里,偶尔清醒时候以为的那些梦,原来不是梦。
回想起脑子里新出现的那张年轻的女人笑脸,刘种忽然就满眼转起了泪水。
当年穷,老爸连一张妈的照片都没留下。
那是他从没见过的亲娘啊!
刚亲眼见了那么几次,一清醒过来,又如梦醒般,再也见不到了。
看到自己的儿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下来,刘华对周边一声吼:“别把我崽种又吓回去!崽种,别哭!都是湾里人!”
刘种听话地点了点头,抬起手擦了擦眼泪,就真的不哭了。
但也没开口说话。
这已经让边上人啧啧称奇了。
娃儿一哭起来,哪有止得这么快的?
“爷!叔!大家伙儿,都去忙活吧,钢蛋刚开口,让我们爷俩说说话。”
刘华对着旁边的村民们说了声,他们这才有点不舍地各自议论着散开了。
“哎呦,大有哥你赶紧去牵上牛,啃我家谷子了!”
“三喜,别闹了,赶紧回!”
“你说这孩子是有点神啊?大有叔,刚才钢蛋骂的啥话?”
“哈哈哈,骂得过瘾啊。”
刘大有一边往那边走牵上了牛,一边绘声绘色地讲起来。
唐喜:???
被屁大点孩子骂了,这又不能骂回去,而且他们刘家湾现在人多……
烈日下,只剩下刘种,被刘华抱着搁在腿上,他就那么坐在田埂上,脚就浸在水田里。
还没等刘华开口,刘种就伸出手指:“有蚂蟥。”
刘华愣住了,看了一眼自己的脚,没有啊。
“你说田里有蚂蟥?你还知道蚂蟥?”
刘种心想我哪能不知道,小时候跟着你栽田,没少被吸过血。
刘华想想也是,就把脚拿了上来搁在田埂上,这才好好打量着自己的儿子。
眼里不再没个准头,瘦小的脸也显得灵性了很多。
“你是会说话,一直不敢说?”
声音里有点心痛和自责。
刘种错开了他的眼神,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就当做是这样吧,不然傻子一开口,骂人骂得贼6算什么事?
刚才那么多人在,他不能就那样畅所欲言。
此刻就算是自己的老爸,也不能吓着他。
万一被当做妖邪附身,请个神婆过来跳一跳烧些灰搁水里让他喝怎么办?
刘华这样问也好。
刚才是出于气愤,才骂出口。
就当做是早就懂事了,只不过受到……母亲早去的刺激,自闭了三年吧。
“……再说两句,让爸高兴高兴。”
刘种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出口成
章,那就不是高兴了,恐怕会惊吓。
所以,五岁小娃说什么话合适?
其实自己有这经验,但鬼还记得?
刘种看着他殷切的脸,干脆说道:“爸,我饿了……”
“好!好!回家煮饭吃!”
说完就欣喜地站起来,一把抄起刘种骑在自己肩膀上,弯腰就提起了锄头往回走。
“回家煮饭吃!”
刘华高兴得不行,刘种骑在他肩膀上,内心耻感爆棚。
年近40的中年心理,忽然穿着开裆裤骑在了老爸的肩膀上,裆下一片湿润,都是他脖子上的汗。
“我自己走……自己走……”
刘种忙不迭地开口说话。
“我崽知道帮他爹干架,还知道自己走咧!”
这就是刘华的反应,放下刘种就对路过田里的老汉夸耀道。
“钢蛋开窍了啊!华子,有奔头了!”
“那是!”刘华笑容满面,这是一等一开心的事。
刘种也没要他牵,尽管高低不平的土路让他脚底生痛,但他避得开尖锐的石籽,走得很稳。
可是,难道爷俩现在连双像样的鞋都没有吗?
他听老爸说过小时候穷,不会穷成这样了吧?
回到村里,记忆里模糊的样子清晰起来。
树很多,房子都很小,很破。
已经完全不是他成年之后再回来的那个样子。
到了祠堂边的老屋里,刘华开了锁进去,窄小的窗户都透不进来多少光线。
屋里的地面也就是经年磨得圆润了的土,粘上了油烟灰腻后已经成为一个个黑黑的土疙瘩。
残破的桌子四条腿底下都是用瓦片和纸烟盒才垫得平稳,土灶、火塘、大水缸、黑乎乎的碗柜……
屋子里,就没一个像样的家具。
刘种知道穿过那个小门,里面就是一张老式的床。
望着这副景象,刘种一时发起呆来。
情绪复杂。
要是早一点清醒,能见着亲娘,说上些话,也算弥补了一大缺憾。
可惜才五岁,而这个家依然穷得叮当响。
刘种穿着开裆裤坐在凉凉又黑乎乎的椅子上,一颗心是冰冰的。
但冰冰也得四年后才出生,我的重生太超前了。
想要先照亮老爸的人生,但现在才五岁……他的脑袋生痛,这怎么搞?
五岁的娃儿能干啥?
还得照顾老爸的情绪,不要他因为儿子太过妖异,用他还没有完全抛弃的老思想找人来解决。
不过……回来了就好。
刘种看着老爸,目光一直追着他不放。
坐在椅子上,就看刘华从屋外拿进两根柴火,又抓了一把干枯的松针,擦亮火柴开始生火。
小小的屋子里,很快弥漫起刺眼的烟来。
“崽种,别乱跑,爸去换两个鸡蛋来!”
刘华洗了两把米,放进锅里开始煮,就出门不知道是向谁家换鸡蛋去了。
小房子里只剩刘种一人,他踩着地上的土疙瘩,走过去掀开了米罐上面的木板,里面倒是还有大半缸米。
还好,不是揭不开锅。
家具破归破,少归少,总不至于无家可归、家徒四壁。
在他记忆里,老爸还是肯吃苦的。
只不过,缺乏意识而已。
可现在……刘华走到灶台边上,坐在椅子上看着里面的火苗又纠结了。
五岁的娃儿,开导老爸别伺候这点田地了早点去城里谋生,不像话吧?
要知道,当年是因为自己考到了高中,刘华才咬着牙去了城里,开始修自行车,做点工,供自己读书。
五岁到十五岁……刘种眼前一黑。
要命,这新的一生要怎么开始?
他已经开始想念宽敞明亮的房子,手机和WiFi了。
封印吧!
先封印那些有的没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