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处依山望水的山腰地角，刘种静静跪在两旧一新三个土包前。
没有碑。
立碑很贵，木牌无用。
祖祖辈辈生活在这里的人，也无须碑记引路。
大太阳下，刘种跪着，刘华来了，也就伸手薅着坟包上肆虐新生的野草。
在这底下，就安眠着他的亲人。
他70年代就先后去世的爷爷奶奶，他大前年才罹难的母亲和弟弟。
刘种两世为人，却从没自己亲娘的印象。
但现在，脑子里有了她的长相，是已经快要模糊的脸。
刘种很不舍，于是红了眼。
刘华在那边默默地拔着荒草，嘴里念叨着：“爸，妈，英子，种儿来看你们了。他开口说话了，聪明得紧。”
刘种擦了擦眼睛。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年纪还小，心里一动情，眼泪就会轻易地出来。
但他的心智毕竟不是幼儿，哭得并不烈。
手一抹过眼睛，眼泪就又止住了，然后说道：“爷爷，奶奶，妈，弟弟，我回来了。”
刘华看了看儿子，不知道他为什么说回来了。
刘种沉默了一阵，才又说道：“现在穷，只能先磕几个头。”
说完就在那磕起头。
还没坐直，就听到一个声音：“华子！钢蛋……懂事了？”
刘种抬起头，只见一个妇女拄着锄头，在旁边一垄地旁惊异的看着自己。
“是啊！钢蛋开口说话了，我带他来报个喜。”刘华语气里宽慰得很，十分高兴地报着喜。
刘种开口喊道：“秋娘。”
妇女惊喜莫名：“钢蛋真懂事了啊！哎呦……”
她直接就眼眶红了，抬起衣袖擦眼睛，嘴里说道：“这就好了，这就好了……”
刘种眼里露出温情。
当年乡下兴给孩子认个干爹干妈，好养大，也算是相互扶持。
这就是肯做刘种干妈的人，刘红旗的老婆范秋。
她擦了擦眼睛，就从垄上跳下来，身形矫健。走到了刘种旁边，摸着脑袋，却对着土堆说道：“英子，你看到了吗？放心了……”
刘种记得后来没少在她家吃过饭，就问道：“秋娘，您在种地呢？”
“钢蛋真会说啊！”范秋看向刘种，“是啊，秋娘给花生地除草呢。”
说完就对刘华说道：“钢蛋开口说话了，等会拿几个鸡蛋，给孩子好好补一补！”
刘华笑道：“刚去你家拿了两个，吃完了过来的。”
“应该的，应该的。这太阳毒得我都下不了地了，别把孩子热到。走！回去。”
她把刘种扶起来，又一把抱在身上：“我斗笠还在上面，华子，帮我拿着。”
“哎！”刘华奔过去一跳，双手攀着田垄就爬了上去。
范秋已经抱着刘种走在回去的路上，嘴里说着：“钢蛋，你还认得出秋娘啊？怎么以前不喊嘞？”
“今天……刚刚……敢说话……”
“这真是喜事，喜事！”
刘种回头望了望那三堆土，就默默地看向拿着锄头和斗笠跑过来的刘华。
“华子，怎么突然就开口说话了？”
这就问到刘华的得意处了。
他走在一旁讲得眉飞色舞：“钢蛋帮我骂架呢！新屋唐那凸嘴……”
一番话说完，直引得范秋哈哈大笑起来：“会骂嘞，钢蛋这张小嘴！脑子才不傻！”
说完就一个吧唧亲在刘种的脸上。
刘种睁大了眼睛，好家伙！
他干脆抿紧了嘴，就听着老爸和她一路说着重新回到了刘家湾。
村里也已经热闹起来，炊烟袅袅。
“到我屋，再吃一点！”范秋不由分说地抱着刘种径直往家走去，刘种也不见外，就跟在后面。
一路上，遇到的面孔更多了。
荒诞又亲切的感觉又涌上刘种心头，好多已经过世但此刻活蹦乱跳的人时不时地开口，也有后来人模狗样此时却还穿着开裆裤的同龄小毛孩，以及刚放学回来的半大孩子们。
“华子，钢蛋真开口说话了？”
“钢蛋，喊勇伯！”
“钢蛋……”
刘种无奈地按刘华教的一个个喊着，他开心就好。
只不过这辈子要背负上钢蛋之名不得脱身了吗？
相比之下，他宁愿选择铁蛋。
刘家湾确认了憨憨傻傻的刘种终于开口说话会叫人了，这成了一桩大事。
吃过饭的人，又有一些聚到了刘红旗家里唠家常，顺便逗逗刘种。
刚还抱着个红薯吃的刘种，不得不腾出一只手护住裆部，脸胀得通红。
“不得了！钢蛋还会害臊了！”
“懂事了还让你揪雀儿？”
“华子，看样子后面不会老尿床了。”
刘种心头悲呛。
过去五年，到底经历了多少这些村里闲汉和婆娘的调戏？
瞅着娃儿穿开裆裤，就下这种黑手？
刘种感觉迫切需要一条好裤子，但看向刘华，他只是在那里咧着嘴乐。
过去，自己老尿床吗？
刘种心里默默叹了一口气，老爸估计也是遭罪不少吧？
想到这里，他开口说道：“我会拉尿了！不会尿床了！”
“呦！说得利索嘞！钢蛋，来尿一个！”
“我叫刘种！不是钢蛋！”
“哈哈哈哈……钢蛋，朝他脚上尿！”
“我不叫钢蛋！”
“钢蛋有点凶劲嘞！”
“……”
刘种说完几句话，干脆摆脱众人，就跑到旁边篱笆处，撅起来就对着菜地开滋。
一群人看他滋得老高，开心地哄笑起来。
笑的人里，就数刘华最大声。
一泡尿释放完毕，刘种忽然感觉到一种谜之自由。
小屁伢，也有属于小屁伢的任性。
他转身坦坦荡荡地瞅着众人。
钢蛋就钢蛋，这名字正合我将来的天赋异禀。
现在的问题是，在这么个贫苦的年代里，怎么让老爸别把将来的时间先耽搁在这点田地里？
刘种瞅着在那笑得嘴都快咧开的刘华，心头一动，忽然换起纯真的笑容，跑到人群面前，冲着一个年轻女人说道：“翠霞娘，我想吃糖，有糖吗？”
这叫翠霞的女人，看着一脸可爱的刘种愣了一下，然后就笑骂：“我哪有糖，问你爸要！”
“我爸没有，那有饼干吗？”
“……没有没有。”
刘种一脸期待的模样整得她都害臊了，哪家有这些闲零食？
于是刘种走了地步站到刘华面前，把期待脸望向老爸，只看得刘华心头苦涩，却又不得不在众人面前打着哈哈：“兴许是傻久了，上午到现在都吃了不少东西了，还饿。红旗哥，还有苕吗？”
“我不吃苕，我想吃糖和饼干！”刘种噘着嘴甩着手不依，耻感再次从心头涌起。
中年猛男卖萌，情非得已啊！
刘华扬起手：“有吃的还挑？这破孩子，一开口就开始赖皮，讨打是吧？”
但他的手终究只是扬在那，刘种见好就收。
屁大点的孩子，讨要好吃的天经地义。
总要让你觉得，想把这根独苗养好，不是喂点饭搞两个鸡蛋就行的。
崽种我跟你耗上了，必须逼得你想法子挣钱！
这时，范秋又从灶膛里掏了一个红薯过来，递到刘种手里。
刘种喜笑颜开，公然埋进范秋的怀抱：“秋娘真好，要不我给你当儿子吧？”
范秋一愣，笑得直颤：“哎呦！钢蛋这聪明的嘿，华子，我觉得成啊！”
“啧啧，有奶就是娘，老话没说错啊！钢蛋会挑！”
刘红旗破口大骂：“老泥鳅你瞅哪？回去瞅你婆娘！”
老房子门前的土院子里，一群人乐哈哈地逗着嬉笑。
只有刘华傻眼地瞅着在那啃红薯的儿子，正有一句没一句地跟他干妈说着话，样子亲昵得紧。
这小子……似乎不是个省油的灯啊。
刚开口说话，就嫌老子穷了？
子不嫌母丑，儿不嫌家贫，想翻天啊？
他一时又爱又恨，牙都痒痒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