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太阳没那么大了,刘华也去了地里。
他种了几垄苎麻和花生,这是除了稻田里的粮食以及秋冬种一点油菜之外,可以收成了拿去卖钱的东西。
天光渐暗,下午刘种就一直只是在村里闲逛,认一认人,见谁都乖巧地随着别人的介绍喊一喊。
小屁伢什么样的姿态最萌,他老懂了。
羞耻什么的,都穿着开裆裤到处遛了,还管什么?
遇到占他辈分便宜的,他还不上当,引得别人直呼傻子开窍了,原来聪明得紧。
先刷一波初始印象。
家家都只有不多的田地,凭心而论,勤劳的刘华只用养着自己和儿子,还没有那些人丁多的家里日子难过。
不过刘种看着归来的老爸满身尘土,还是只能把心疼放在心里。
守着这点田地,在随后风云激荡的时代里,没有出路。
“钢蛋,回家了!”
“不要。”
刘种本来就挑了一户家境比较好一点的,坐在别人家门口,混在屋里屋外一堆孩子群里看着里面小小的黑白电视机,装作痴迷的样子,“我要看葫芦兄弟!”
说完片头曲刚好响起,刘种持续卖萌:“葫芦娃,葫芦娃。一根藤上七朵花……”
轻脆的童声回荡在屋前屋后,咬字清晰,一点都不跑调,混在一群小屁孩没个调的歌声里极为出挑。
刘华目瞪口呆,这不仅能开口说话了,还会唱歌了?
也在屋里看电视的一个小姑娘诧异地扭头:“刘种又会唱歌了?”
刘华立刻说:“那是,我儿子聪明!”
刘种看到她嘴里吃着的果丹皮,再次问道:“露姐姐,这个好吃吗?”
说完吞了一下口水。
这一家的孩子刘露神色警惕,面对着一大群孩子捂住了果丹皮:“我今天只有这一点!”
刘华就见自己儿子失望地垂下了头,然后又舍不得似地抬起来,一会看看人家嘴里的果丹皮,一会看看电视机。
“华子,收工了啊?”一个妇女端着碗筷走出来,“吃了没?”
刘华笑着摇了摇头:“刚回来。文峰哥嘞?”
妇女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还没回,他总得批改完作业才回来。露子,先吃一点。”
说完把碗筷递到女儿手里,就顺手关掉了电视:“吃饭不许看电视!”
这个动作迎来一阵小屁孩们的不满,好在动画片已经放完了。
天色暗下来,各处也都响起了喊孩子回家的声音。
声音都很残暴,小名都很生猛。
刘种觉得钢蛋算是最霸气的。
刘华把儿子从地上揪起来:“回家了!”
刘种一副很不情愿的样子,一步三回头。刘华扭头看了一眼,刘文峰的女儿碗里有块肉。
天已经完全黑下来,穿过祠堂,走过窄窄的过道,路很暗,但走得很熟。
在这个小村里,并不是每一户都通了电、用得起电。
看刘华点燃了油灯,刘种看着孤灯下的房间,继续狠心刺激着老爸:“爸,为什么我们家没有电?”
刘华默不作声,自顾自地引火。这次是在火塘里生火,一口黝黑的吊锅挂在上面。
刘华往锅里舀了水,烧起水。
他洗了洗手,又从碗柜里拿出了一袋散装的挂面。
刘种不知道往常里,是不是都是煮的这个分量。只见他又拿出了一个袋子,从里面拿出了三根麻花。
两根丢进了锅里,一根递给了刘种。
“爸,我也想看电视。我们家为什么没有电视啊?”
“麻花还塞不住你的嘴?吃!”刘华声音恼怒。
刘种就撇了撇嘴,不再继续刺激他。
而且麻花也挺脆,这身体确实渴求。
过年时候,有些人家会搓麻花。
不知道这是刘红旗夫妇过年时候给的,还是他去换来的。
中午时候,刘华从兜里摸出了5角钱,从刘红旗家拿过来20个鸡蛋。
刘华不确切地知道现在的鸡蛋多少钱一个,不过当时还没散的人起哄,说是该给孩子添点营养。
想必范秋只会多给他几个。
现在这个年代,就算是在单位里上班的人,一个月也就小几十块钱工资吧?
农村没什么经济收入来源,一年又能攒下几个钱?
不大一会,锅里的水就开了。刘华又从碗柜最顶上拿出一个鸡蛋,磕开打进了锅里。
刘种只看见他把鸡蛋壳里的蛋液,在那滴了很久,还伸出手指刮了刮又甩了甩,才起身拿了油罐和盐罐,往里加了些。
他洗手了没?
至于什么酱油醋,一点都没有。
清汤麻花鸡蛋面,就是父子俩晚上的吃食。
四下安静,只有干柴烧开的噼啪声,以及锅里面汤翻滚的声音。
煮好了
面,刘华把荷包蛋盛在他的小碗里,就抽了两双筷子:“学着用筷子吃。”
油灯从灶台上转到了桌子上,刘种捏着筷子,装作学了学,就开始越吃越顺溜。
“烫不烫?”
刘种摇了摇头,他的小碗里,既有一个荷包蛋,又有两根麻花,面条倒没几根。
刘华一边吃着面条,又一边把碗里的细碎蛋白夹到刘种碗里。
小小的碗里,堆得老高,花样还多。
刘种小口小口地吃着,这大概就是无言的父爱吧。
他很感动,却咬着嘴里的麻花说道:“露姐姐……她家……是不是……在吃肉……闻着好香!”
刘华转过筷子就轻轻敲了一下他的脑袋:“吃你的!”
刘种闷头加快速度。
刘华郁闷地吃完了碗里的面,就开始洗锅先烧水。
等刘种也吃完了,他已经拿瓷盆倒了水,开始给刘华擦脸,洗脚,又把他衣服裤子脱掉擦了擦,最后搬起他两条瘦腿,就来到门外的天井旁:“撒泡尿!”
刘种本来觉得羞耻没什么的,但突然就破防了。
哥们现在什么也没穿啊!
虽然天已经黑了,但这是在屋子外面啊!
还是这样难以言喻的姿势!
奈何刘华的手很有力,刘种只能酝酿着,先撒它一泡再说。
这年代……似乎真就这样。
要不当时怎么村头村尾的,植物都长得好呢?施肥的多,种类丰富。
看刘种又滋得老高,刘华这才满意地抱着他抖了抖,然后走到睡房里丢到床上。
刘种赤条条地躺在这床上,还在感受着这上面感人的气味。
既有自己杰作的残余,也有难以避免的残留汗味。
刘华已经拿着煤油灯又进来了,放在睡房靠墙的老式衣柜上,就坐到床头:“睡觉。”
刘种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但电视里之前还在放动画片,加上回来之后的时间,8点没到吧?
这能睡得着?
“爸,你会讲故事吗?露姐姐说她小时候,她爸爸晚上给她讲故事……”
刘华头都是大的,扬起了巴掌:“睡觉!”
刘种只能闭上眼睛。
他以为自己老难睡着了,毕竟多少年没这么早睡过了?
谁知闭上眼没多久之后,就已经开始迷糊起来。
隐约只察觉灯似乎吹灭了,而刘华并没有上床睡觉,反而出去了。
刘种沉沉地睡了过去,毕竟还是孩子长身体的阶段。
夜色中,刘华一路借助零星的灯火,走到了刘红旗的家里。
“红旗哥,你夜里鱼叉用不用?”
“要去叉鱼?”
刘华点了点头:“看看河里有没有。”
刘红旗从里屋寻出了鱼叉。
说是鱼叉,其实只是一块木条的末端,钉了一排钢针。
“电池有电没?”刘红旗又问道。
“有。”刘华也不确定多不多。
刘红旗又进屋摸出手电:“用我的,电池刚换不久。”
刘华点了点头,跟他换过手电:“谢了,红旗哥。”
“当心点蛇。”
“晓得。”
刘华提着这自制的钢针鱼叉,踩着夜色往田间走去。
天空中,星月点点,路并不难认。
但想扎到栖息在小溪小河甚至港沟田间的小鲫鱼、鳝鱼和泥鳅,就得用手电照亮清澈的水,然后用鱼叉迅捷地钉下去。
这是个细密活,何况现在经过开春这一季,存活下来的不多了。
但刘华今天寻得很细致,他想把腰上的这个布兜多装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