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伍鸿云啐口唾沫转过头,卫灼靴子微撤。
“你不畏强权,是你的骨气,但你有没有想过你的家人,你想让他们跟你一起赴死吗?”
听闻家人,他瞪眼道:“一人做事一人当,有什么尽管冲我来,拿老子的妻儿做要挟算什么本事!”
“知道什么是起义吗?”
“不就是不听你们官府的话?你们不管我们老百姓的死活,还不许我们自己管?”
卫灼耐心道:“起义是想推翻一个朝政,是想把皇帝从皇位上拽下来,由起义的首领当天下的主人,你觉得你的事被上报到皇上那去,谁会跟你讲道义?蔑视皇权诛九族之重罪,别说你的妻儿,任何和你有关联的人都难逃一死。”
伍鸿云愣住:“我……我没想当什么皇帝!我就是想给孩子们整口饭吃,不然他们就要被饿死了!”
“皇上会听吗?”
“我……”
伍鸿云哑口无言。
“随我来。”
卫灼打开牢门,指着地牢另一处躺在草垛上痛苦呻吟的人们。
“那些是你的兄弟,和你一样被关了三天,一口水都没有喝过,也没有求饶一句,但是你看见了,他们并不好受。”
伍鸿云挺直的背脊渐渐松动,“我妻儿呢……还有队伍中的老人和孩子……”
“他们没有关在里面。靳大人宽宏,特许他们粮食和住处,现下安然无恙。”
伍鸿云震惊的看着他,“怎么可能?”
“朝廷也不尽然全是你看过的样子。”
卫灼对守卫颔首示意,过了一会,一个小女孩被拉着手害怕地走来。
“蔓蔓!”
“阿爹!”
她向伍鸿云跑去,被一把抱起,抱着完好无损,活蹦乱跳的女儿,伍鸿云眼中渐渐泛起泪光。
“阿爹,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回家啊。”
童言无忌。
卫灼默声,没有打扰这父女俩难得温馨的场景。
伍鸿云别过头,不让女儿看到自己懦弱的一面,他说的不错,他可以不畏生死,但他的家人不能,弟兄们不能。蔓蔓让他坚硬的心变得松动,他不能那么自私,视身后百条性命于不顾……
“快了,快了……等阿爹忙完就带着你们回家好不好?”
蔓蔓嘟起嘴巴,不满道:“阿爹之前就是这么说的,说了好——久好久!阿爹骗人,大骗子!”
她打了几下,小手能有几分力气,打的伍鸿云心花怒放。
“好了好了,这次阿爹发誓,等忙完就带你回家,好不好?阿爹这次绝对没有撒谎!”
“好吧。”
卫灼见差不多,让人把蔓蔓带回去。
“伍大哥,你还是决定誓死不从吗?”
蔓蔓的出现让他彻底心软,他叹了口气,“但是现在又能怎么办呢?靳大人真的会原谅我们,给我们一条生路吗?”
“会。”
他的肯定让伍鸿云感到惊讶。
卫灼解释道:“我等奉命到常州赈灾,单凭我们的力量远远不够,疏浚河道,建设堤坝,都是需要众多人手的大工程。”
“疏浚河道,建设堤坝……”伍鸿云怔愣良久,抹了把脸,“朝廷真的管我们了?真的……”
“皇上从未放弃过常州。”
八尺男儿再次红了眼眶,半晌,掷地有声道:“我明白了,你回去禀告靳大人,我一定会带着我的兄弟们竭尽全力听从安排,让常州,变成从前的样子!”
“好。”
“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卫灼停下脚步,“伍大哥,请讲。”
“你为什么从一开始就叫我大哥,还这么努力的帮助我,我甚至连你的名字都不知道!”
卫灼抱拳行礼,手中刀鞘与挂穗并合发出一声清响。
“在下卫灼,感佩伍大哥英雄风骨,也替常州百姓谢你一片碧血丹心。”
伍鸿云僵直,“不,卫兄才是真英雄……”
他猛地跪倒,叩首道:“救命之恩,没齿难忘,今后卫兄有用得着我伍鸿云的地方,我必两肋插刀,身死不悔!”
……
“小姐,小姐?您又在发呆了。”
沈棠声回过神来,自案前端直身子,抬手揉了揉昏胀的太阳穴。
明绿担忧道:“小姐最近可是过于疲累了,不妨奴婢与贵妃娘娘说说,让您回府歇息吧。”
“还不成。”沈棠声阖眸轻声道:“我无事,只是有些走神。”
“可是小姐以前不这样的,夫人知道一定心疼死了……”
明绿喃喃,魏诗婷道:“小姐自有打算,我们做下人的尽心伺候好主子便好。”
她瞪了眼,“我难道不知道,用你教!”
魏诗婷无视,早就习惯了她这般生冷的态度。
沈棠声倒是被二人间的拌嘴唤回几分精气神,对明绿道:“明绿,诗婷说的可有错?这话要是明黛与你说,你绝不会有半分不满,不要因为诗婷是后来的你便对她有偏见。”
明绿委屈极了,“小姐!怎么您也帮着她说话啊!她到底哪里好嘛!她能做的,我也能啊!”
“我又没说你不好。”沈棠声对她正过身子,“你不信她,总归该相信我的眼光吧?”
明绿没话了。
“知道了知道了,我眼不见心不烦还不成嘛……我去给小姐熬罐头喝去,哼!”
她走后,沈棠声对一旁默默打扫的魏诗婷道:“她自小就是口直心快的脾气,没什么城府,更不存在坏心,只是对你有些戒备,你是后来的,难免,相处时间长便好了。”
魏诗婷停下动作,“小姐给了奴婢一条命,又把奴婢带到燕京这么好的地方,让奴婢不必再愁吃穿,明绿姑娘说什么都没关系,奴婢一心只想侍奉好小姐,不想别的。”
沈棠声笑着摇摇头。
“你这条命哪里是我给的,一切都是缘分罢了,你也有自己的路要走,不是随意听命于别人那么简单,每个人都是如此……罢了,不说这个,让你办的事怎么样了?”
“小姐放心,一切妥当。姜大人那边也没有怀疑。”
她放下心来,此时没有别人,魏诗婷出言道:“小姐可是想卫公子了?”
“谈不上……也不能说完全没有……最近发生的事有些多,心不静,便好想些乱七八糟的事。”
“奴婢采办东西的时候听人说起常州那边正在疏通长观河,声势浩大,水患已经渐有退去的苗头了。”
“疏通长观河?”
“奴婢也不懂,只听他们是这么说的。”
沈棠声想了想,“应当是改河道吧。”
“嗯,小姐别担心了,卫公子聪明绝顶,一定能凯旋而归的。”
“这我倒是不关心,他的才能早晚都要显现,就是……”
就是越提及卫灼,她心底的思念便越发泛滥,藏不住压不住似的往外飘。
他呢?有没有照顾好自己,有没有受排挤,有没有受伤?
“小姐,小太子回来了!”
前来报备的太监话音刚落,宁戎便像个撒欢的小狗儿般向她跑来。
“表姐表姐!”
沈棠声忙站起身接住他,“戎儿,跑这么快作甚,摔了碰了怎么办?”
雀朱苦苦追赶,终于勉强跑到门口,气喘吁吁道:“小姐,奴婢实在是追不上了,小太子腿脚实在太、太……”
宁戎道:“表姐,戎儿不怕,娘说男子汉要有勇气,不能像女孩子一样摔倒了哭哭啼啼!”
沈萦才走到,“好了雀朱,你去歇歇吧。”
然后颇为嫌弃的对宁戎道:“我倒不怕你摔倒,我是怕你把姐姐撞倒!你从小磕磕绊绊的摔了就摔了,你表姐才是我们家的宝贝呢,撞倒一下你试试,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宁戎愤懑地瘪嘴,“我才不会撞倒表姐呢。”
沈棠声失笑,“你们两个能不能一见面就拌嘴?”
两人不约而同的“哼”了声。
“好了,才从学监回来,戎儿快去吃点东西吧。”
宁戎抱着她的腰,“姑姑,我想吃罐头。”
“正好明绿熬了罐头,一会……”
“不行。”沈萦打断道:“他闹虫牙,不能吃太甜的,本来就掉的没剩几颗,再吃说话就漏风了。”
宁戎很是失望的样子,他想吃罐头,又不想变成说话漏风的太子。
沈棠声顿了顿,在他耳边轻声道:“没事,我让明绿少放糖,吃一小碗解解馋。”
她声音说小不小,说大不大,沈萦是听得一清二楚,她无奈地看着一大一小两个小人精,满眼宠溺。
宁戎走后,沈萦很是抱歉的说:“这段日子麻烦你了,阿声。”
“姑姑你这说的是什么话,都是一家人。对了,萱婕妤的事可有处分了?”
“谋害皇嗣,罪大莫及。皇上宽宏,赐白绫,让她自行了断。”
沈萦疲惫的坐下,“若不是她主动与皇上解释前因后果,戎儿还不知要多久能出来,太子之位也不知……唉,风雨飘摇,行差一步便不保啊……”
令妃摔倒是萱婕妤命人干的。
两人先后进宫,萱婕妤在前,令妃在后。一开始,萱婕妤很是照顾令妃,后来令妃得宠后却不念旧情,好几次刻意阻碍萱婕妤受恩宠,还故意让她在众人面前出糗,以至于在皇上那彻底失去兴趣,至今仍是个婕妤。
久而久之,对令妃的恨越发浓郁,到了难以压制的地步,便从宫外弄来一只野犬。
令妃怕狗,故而在御花园看到狗向她跑来心急摔倒,险些与腹中胎儿双双殒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