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棠声让他坐下，揽着他的脖颈理直气壮地坐到他大腿上。
“卫灼，你给我听好了，这里处处都比不上燕京，你非要给我好环境，一个都不趁我心意。只有你的房间，和你有关的我都不嫌弃，你再把我推到别的地方，你这房间我一步都不进来了。”
卫灼顿了顿起身，沈棠声顿时失去重心，紧张地抓住他肩头的衣裳。
“卫灼，你做什么？”
她被放到床上。
“在这睡。”
卫灼俯身将榻上其他的杂物收起来，上面有他平时看的书和他亲手画的工程图。
“这些都不要了吗？”
“废弃的。”
由于每个地方的地势都不同，差异或大或小，所以图样需要及时更改，这项工作一直由卫灼来做，也只有他能做好。
沈棠声伸出小脚拦住他要伸回去的胳膊，“那你呢？”
“我出去。”
“就在这。”疏浚水道的条件艰苦，随身的东西能少便尽可能的少，没有枕头，卫灼把自己的衣物叠成枕头给她，她枕在上面侧对着他，声音娇软：“你在这陪我我才睡得着。”
哪怕外面很多双眼睛盯着，可能会有人恶意揣测他们的关系，但是此刻，再大的困难对他来说都算不上什么，他去解决便是了，阿声想睡觉，他就在这陪她。
这一觉睡的久违的踏实，到中午她才迷迷糊糊的醒来，房中空无一人。她抱着卫灼的衣裳，他虽然生活清贫，但是不影响他爱干净，衣服上总是带着一种独属于他的清香，可能是太阳留下的痕迹，也可能是他用的皂角香。
“卫灼！”
是逸阳的声音。
沈棠声一愣，穿鞋子下床，窗外疏浚的河道旁，逸阳将一样东西递给卫灼。
“你叫卫灼吧？上次多亏了你救我，这是我赠你的回礼！”
“惊扰小姐心神本就是我们的失职，你没事就好，这礼物拿回去吧。”
他说完朝着河道另一侧走，逸阳大抵没成想她精心准备的奢华礼物会惨遭拒绝，愣了一阵，回过神来卫灼已经走远了。
她忙追了上去，不甘心地叫他名字，随着他们走的越发远，声音渐渐变得模糊不清。
沈棠声收回目光，这个逸阳，怎么比上辈子还热情似火……
也对，卫灼如今一无所成，只是个修工程的带头人，他和逸阳，是他高攀逸阳。而上辈子她们认识他那时，他封王入京，荣光无限，被誉为大燕战神，身拥三十万大军，逸阳与他是替皇上稳固江山，自然喜欢要表现的小心一些，岂敢如此猖獗。
走出门，正看见门口守着的赵屏思，望着逸阳的方向神情讳莫如深。
“赵统领，你在看什么？”
赵屏思被吓了一跳。
“沈小姐……”
她抿唇，赵屏思竟然看逸阳看的如此入神，连她到身边都没有发觉。
似被发现一桩心事，赵屏思有些心虚地垂下头，“……沈小姐有何吩咐？”
“别紧张，就是想夸赵统领恪尽职守。”
他头垂的更低了。
沈棠声含笑越过他身影，掐算着距离轻喊了声，宁逸阳听到声响顿住脚步，眼见卫灼连理都不理她，气馁地折过身走向沈棠声，手里还攥着她没有送出去的礼物。
“你这是怎么了？”
她苦闷道：“上次承了他恩情，我又岂是知恩不报的人，这不想着送他点东西，也互相认识一下，哪成想这世上竟然会有能拒绝我的人！”
沈棠声望着她手中画着“几遮残日过回廊”的精美折扇，无奈道：“他整日忙于疏浚工程，连吃穿都如此简朴，你送他这种东西岂不是百无一用？”
“我可是堂堂……”她顿了顿，转道：“我的身份，赠人礼物自然不可能太过寒酸，这已经是当地铺子最贵的东西了，你看这扇柄，镶了波斯国的玛瑙，品相虽比不上宫里的，却也算得上佳品。”
沈棠声摇摇头，“人各有所好。”
“真奇怪，他不喜欢卖了也是几百两呢，对他们来说也是一笔巨资，或许一辈子都赚不来，他竟看都不看。”逸阳默默气愤，喃喃道：“……有眼无珠……”
沈棠声将她拉过来，“好了好了，你就别去打扰我的病人了，起码他证明了一个道理。”
“什么道理？”
“拒你所赠，证明他不贪钱财，与你距离，证明他不图美色。正气英勇的品质，难道不是你想看到的？”
宁逸阳寻思片刻，被她说服了。
“嗯……你说的有理，这说明他和燕京那些人不一样，他正直，对，正是我喜欢的！”
“……”
沈棠声见她态度转变的如此快，有些后悔，她是不是说太多了？
她可不想最后和逸阳抢人，姐妹相争的戏码真是太无趣。
逸阳心中的烦闷顷刻消散，她后知后觉地想起沈棠声方才说的话。
“等等，棠棠你方才说什么？你说的那个病人是他？”
“嗯，他身上患了严重的皮肤病。”
“可骇人？”
“你应当看不得。”
逸阳道：“那你快把他治好，虽说伤疤是男人引以为傲的功勋，可因病留下的疤痕完全是两码事，我可不想看见。”
沈棠声无奈地叹了口气，“好，我这就为他准备药浴。”
很多药材需要长时间的熬制才能发挥效用，这是个艰苦的过程，魏诗婷不忍她接触火房的烟熏气，出言道：“小姐，我来吧？”
“没事，咳咳……”
她以前在太医院学习的时候也鲜少做苦力，她身份尊贵，都是太医院的小童替她煎药，但是一想到卫灼因为日夜操劳，长期浸泡而生出的红疹，书上说，起这种红疹的人将会受到万蚁啃食之痒，十分难熬，想到他受这种苦都能一声不吭，她就想事事亲为，早些治好他，让他不再受苦。
期间逸阳进来过一次，顿时被浓厚的哭药味熏的眼泪直流。
“……棠棠，你，你这熬的什么？”
她听到声音走出房门，“药浴，味道有些呛人。”
这才发现，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让侍女做吧，你何苦亲力亲为？”
“他这病不止他一个人得，今天我看到很多人身上都有这种症状，如果能研究出有成效的办法为他们诊治，就不必为此煎熬了。”
“你在医术上一向认真……只是这味道，恕我实在不能与你共患难……”
她轻笑，“没事。”
“天色不早了，回去吗？”
“我这还有一阵，估计得晚点，你先回吧。赵屏思！”
他走上前，“你护送逸阳回客栈，没问题吧？”
天色这么晚，路程又有一个多时辰，他不跟着放心不下。看样子沈棠声也没有其他动作，他道：“好。”
河边蚊虫多，逸阳又是易招蚊虫的体质，不愿在此处受罪，不拒绝道：“那我便先回了，等我回去我再让赵屏思来接你。”
“去吧。”
到了饭点，工人们去饭堂，卫灼也随着去，小东等人很是诧异，汪元白也感到奇怪。
“你以前可从来不这么准时，最近是怎么了，被身上那病吓到了？”
他揽住卫灼肩膀宽慰道：“别怕别怕，我问了大夫，就是河水不干净引起的，这段时间别下水就好了。”
卫灼并不是因为贪生怕死。
而是沈棠声就在附近，他不想让她失望。
途径柴房，见屋里灯火明亮，从里面传出浓浓的烟味和药草味，工人们皆是一愣。
“走水啦？快快快，快去救火！”
那人道：“你脑子绣得了，走水能走出药的味道？”
“那是……”
“沈小姐在里面呢，说是熬药，咱们也不知道在鼓弄什么，反正她要做什么我们无条件支持就好了！”
卫灼闻声一愣，他以为这么晚沈棠声早就离开了。
汪元白道：“这沈小姐到底何方神圣，我还真想去见见，给我们拿那么些肉菜不说，还赖在我们这男人堆里不走了，听说她也才不到二十岁的年纪，也不怕耽误名声……”
卫灼顿住脚步，对他道：“汪兄，我去看看。”
“一起吧！”
卫灼道：“我一个人去便好。”
汪元白诧异，“咋啦？”
“早晨我与她接触过，小女孩，胆子有些小，我们两个一同去，怕她多想。”
这也是情理之中。
汪元白拍拍他的肩膀，“还是你想的周到，怪不得伍嫂她们女人家都爱找你。”
“……”
他哈哈大笑两声，“行行行，我不跟你开玩笑，我先去吃饭了，你问问她吃没，要是不嫌弃的话领过来一起啊。”
柴房的门再次被打开，沈棠声的瞌睡被吵醒。
她转头，此时的烟气已淡去很多，却还是有薄薄一层，她看到门口立着的挺拔身影，认出那是谁。
“嗯？你怎么来了……”
她抬手揉惺忪的睡眼，被卫灼扣住手腕。
“别揉。”
她手上沾了烧柴火的黑灰，她自己都没有发觉。
“眼睛不舒服……”
卫灼俯身，轻轻吻上她的清秀干净的眉眼。
薄唇沾染夜凉，触及眼帘，她微颤，顷刻从睡意的困顿中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