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哥……”
她的声音难以自控的发软。
“还难受么?”
“不难受了……”
沈棠声睁开眼睛,双眼含着亮晶晶的水光,柴火的暖光下,映的似一颗琉璃珠子般璀璨。
药浴浸泡需要一定时间,且因人而异,卫灼第一次泡,具体要多久她也不知道,隔一段时间便得进去看看。
外面人见她一进一出的,好奇道:“沈小姐,您弄什么呢?”
“治病。”
“给谁治啊?”
小东拍了他一巴掌,“这还用问,当然是卫队!”
卫灼自进去后连饭都没吃,一直到现在也没出来,除了他不会是别人。他顿了顿,憨笑道:“是是是,瞧我这脑子,哈哈……”
沈棠声道:“若有成效,你们患病的人便都不用再受煎熬了。”
小东想了想,忍不住道:“沈小姐,您真心善,我长这么大,都没见过您这么有钱,这么善良,还这么漂亮的人呢……”
沈棠声温婉而笑:“谢谢,你这有药吗,蚊虫有些多。”
“有这个!”他拿出一根草,是有驱虫功效的药材,“您把它折断,把根上流出来的水涂在身上就不招那些大蚊子了。”
她再道一声谢,小东等人怕她一个人在外面寂寞,自愿留在柴房外与她聊天。
沈棠声大多是倾听的状态,偶尔提及卫灼,她才主动开口问几句。
卫灼身处木桶之中,外面的一响一动都听的清楚,晚秋的虫鸣稍弱,却恰到好处,他闭上眼睛,似乎从那一言一语的对话中窥见了沈棠声的音容笑貌。
蒸腾雾气,他得到第一次全身心的放空,不必思及未来难如蜀道的歧途,亦不必因她亲近或疏远而患得患失,其实他很喜欢如今的工作,不似在燕京时他心口有团难以纾解的郁气,开始疏浚河道工程,他仿佛找到了在战场上那个酣然畅快的自己,他找到了自己的价值。
这一切都是沈棠声给他的,矛盾的是,先前被困的处境也是沈棠声给的。
沈棠声再进来的时候,面上有些不太开心,手掌伸进水中调试水温,一句话也不说。
卫灼握住她的手,“怎么了?”
也不是什么大事,她只是从小东口中得知了很多卫灼生活的点滴,也终于解开了她对为何卫灼身上红疹要比其他人严重很多倍的疑惑。
她发现自己无权生气,他并不是做了无恶不赦的事情,相反,他只是单纯的恪尽职守而已。
“阿声?”
她调水的手一顿,望着他隐匿在雾气和水中的斑驳身躯,忽然道:“我若再能早点来就好了。”
卫灼轻吻她手背,什么都没说,沈棠声腰背微软,抬起另一只手落在他的头顶。
未来无往不胜的战神,用一个人的背脊扛起一国重担,将敌寇威慑于千里之外……这些将被后世翻来覆去研究的伟人,如今在她眼前,也只不过是个因为不珍惜自己而令她心疼极了的普通人罢了。
……
回到客栈,宁逸阳极困,饭都顾不上吃便瘫软到床上,一觉睡到不知何年何月,婢女敲门叫她用膳却迟迟没有回应,正赶上赵屏思准备去接沈棠声,听见婢女焦急的呼声赶过去撞开了门。
宁逸阳躺在床上小脸绯红,体温高到烫人,昏迷不醒。
婢女急坏了,“这可怎么办呐!”
沈棠声便会医术,所以为图轻装前行,一路上他们都没有带随行大夫。
赵屏思俯身把宁逸阳抱在怀里,刻不容缓道:“备车,找医馆!”
询问了客栈老伯,老伯道:“咱们红叶镇有一家医馆的大夫医术特别好,我这就带你们去!”
一行人快马加鞭赶到医馆,却迟迟无人开门。
好一阵,门才开一条缝,是一名容颜较好的女子。
老伯并没有见过她,愣了下。
“姑娘,刘大夫在不?人命关天!”
她的眼神很警惕,似乎在防备什么人,赵屏思立在老伯后面与之对视,两人互相打量,女子沉默片刻,道:“他不在,你们另找一家吧。”
方要合上门,一只手扣住门边缘抵住。
赵屏思道:“他就在里面吧?”
她愣了下,里面传来声响。
“小雅,怎么了?”
老伯面上一喜,“刘大夫,是刘大夫!”
刘大夫看到他,道:“徐伯啊,怎么啦,身体不舒服?”
和开门女子不同,他完全没有防备,就是看到熟人的反应。
“哎呀,不是我,你快来看看吧,我们客栈的姑娘发高烧昏过去了!”
徐伯急的焦头烂额,刘大夫医者仁心,见人烧的那般厉害不肯怠慢,“快送进来我看看!”
好在送的及时,服贴药便退温了,宁逸阳醒来,闻见药味便头疼,迷迷糊糊地喊着要回家,赵屏思询问刘大夫,他道:“再观察观察吧。”
没办法,他只好哄着宁逸阳消磨时间,让她忘了回家这件事,宁逸阳烧的有些不分时间,喃喃道:“赵屏思,你敢抗我命令,你老大呢,叫他过来!他都不敢拦我……”
他老大封煜被贬去边境已有好几年的时间,他都快忘了他的样子。
“他不在。”
宁逸阳瞪大眼睛,“他敢不在?我要告诉父哈……唔!”
那个字被赵屏思牢牢捂住嘴巴,死活又塞回咽喉。
啪!
药碗打碎,洒了一地狼藉。
“啊!”突然发出的声响把宁逸阳吓的身体一哆嗦,无意识地紧紧抓住身旁最近的东西,浑然没有在意到那是赵屏思的手,“我害怕,吓死我了……”
赵屏思将目光从慌慌张张蹲在地上整理碎片的女人身上移开,身体有些僵直。
“别怕……”
想安慰她,身份悬殊,手停留在她后背上空寸余处,终究是落空垂下。
“别怕。”他又重复了句。
刘大夫听到声响从药房赶来,“哎呦”一声,“小雅,你怎么这么不小心,没划到手吧,快起来,我收拾吧。”
“不用,刘先生,是我走神了……”
她一直垂着头,声音很轻,似乎刻意藏着脸不让别人看见。
宁逸阳出事,赵屏思的行程被耽搁,沈棠声那边,待卫灼可以从浴桶出来已将近凌晨,等不到赵屏思,她累的困乏,实在走不动路,卫灼道:“今晚留在这吧。”
顿了顿,他又补了句,“如果你不嫌弃。”
沈棠声无力再与他争辩嫌不嫌弃他这件无聊的事情,她给卫灼涂好药,缠上绷带,额头抵在他肩膀上不说话。
卫灼半晌没有听到回应,低头一看,她眼眸阖上,浓密的睫毛垂落,宛若仙子,俨然睡着了。
“……”
想将她唤醒,又舍不得。
自我斗争之时,门被推开,进屋的是个中间妇女,身边还跟着个扎着冲天髻的小女孩。
“卫……”
她手里捧着碗筷,见到这一幕顿住脚步,欲言又止。
“你们……”
卫灼身体僵硬,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太累,睡着了。”
应该不会引人误会。
伍嫂点头会意,没有多想,也正常,这位姑娘为了他们的病熬了整整一天,一定累坏了。
伍蔓蔓扬声道:“娘,卫哥哥在干嘛呀?”
“嘘,姐姐在睡觉,我们不要吵醒她……”
她把饭菜轻轻放到卫灼一旁的桌子上,轻声道:“你大哥念着这位姑娘晚上没吃饭,担心她饿肚子,让我做点夜宵送来。”
卫灼敛眸看了眼,只看得见她饱满可爱的后脑勺,她睡眠一向浅,这都没有醒,真是累到了。
“谢谢。”
“哎,客气什么,这么晚了,这姑娘咋回家啊?”
妇人善良,想的比男人周到。
卫灼道:“一会可能要麻烦你收拾一床被褥出来。”
睡在他这,终归对她的名声不好。她不在乎,卫灼不可能不替她着想。
伍嫂闻声,心里悬着的大石头落地。
“好!这么晚别让她回去了,万一遇到危险咋办嘞,外面野兽可多了!我这就去收拾!”
伍蔓蔓盯着碗里的肉咽口水,但是她知道,这个是给姐姐的,她不能吃。
从卫灼房间出来后,她仰头问阿娘,“阿娘,为什么肉肉要给姐姐吃,别人不能吃呀?”
“不是别人不能吃,是因为这些肉都是姐姐给我们的,做人要懂得感恩。”
“那姐姐为什么在卫哥哥的房间里?”
“为了治病呀。”
“卫哥哥生病了吗?那蔓蔓是不是不能找卫哥哥玩了?”
伍嫂轻哼一声,“你卫哥哥呀,以前就是有再厉害的病,现在都没有了。”
“为什么?”
蔓蔓大大的眼睛里满满的不解,伍嫂妇道人家,家长里短的事见的多,一见卫灼看沈小姐的眼神便什么都知道了。
她拉起蔓蔓的手:“等蔓蔓长大就知道了。”
蔓蔓嘟嘟嘴巴,为什么所有的事都要长大才可以知道呢?她想快点长大,变成和爹爹一样高的人,这样阿娘就可以把她不懂的事情都告诉她了。
沈棠声半梦半醒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枕在卫灼的肩膀上。
“……嗯?我又睡着了?”
“嗯,没多久。”
“那就好。”
她直起身,脖子有些酸,而卫灼的肩膀几乎麻木。
一个时辰而已,他不觉得久,甚至希望她再睡一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