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又问,“朕听靳风说你本是临安人士,怎会到燕京来?”
“回皇上,草民自幼无父无母,邻村妇人心善将我收养,视为己出,为报抚育之恩,草民一路北上,直到遇上靳大人,有幸被靳大人收为护卫才停止漂泊。”
靳风道:“说起这件事也是巧,小女下乡探望父亲的路上遭遇刺杀,多亏卫灼出手相助才让小女免于一难。”
“知恩善报,嗯……不错,说来,那刺客怎么还没有动静?”
靳风道:“回皇上,此人至今没有消息,不过仍在全城围捕,相信过不了多久便会落网。”
“小小的刺客敢在朕眼皮子底下行凶,真是太不把朕放在眼里,最迟半个月,朕要看到凶手!”
“是。”
皇上打量卫灼道:“卫灼,你疏浚河道,救数万百姓于水火,身居大功,朕许你一样东西,想要什么,一座良宅,数倾田亩,还是要美人珠宝?”
这是一道选择题,皇上之所以这么说,就是想看看这个卫灼到底想要什么。
“草民什么都不想要。”
“哦?”他升起几分兴趣,“这大多平民余生所求的东西朕既然许你选,你为何一样都不选?”
“草民只愿国泰安康,风调雨顺,世间再无灾祸。”
“呵,真是大义之才。”一道相对阴柔的声音自后方传来,姜上前一步,行礼后道:“皇上,依臣看这个卫灼真正想要的无关钱财,而是权势。”
此言一出,皇上顿时不悦。
“是吗,姜尚书,那你又怎么知道?”
姜余光瞥了卫灼一眼,不屑轻笑,“臣当然知道,臣在接未婚妻回京之时曾有幸在北府住过一段时间,在那便见过这位卫兄。”
“哦?你还参过军?”
卫灼道:“是。”
“那你为何隐瞒朕?”
“草民以为那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姜勾唇,“是啊,卫兄在那四处碰壁,自然充满着极为厌憎的情绪,不愿提及。”
卫灼看去,“草民不明白姜大人所言。”
“好,那臣便在皇上面上仔细说说。皇上有所不知,这卫灼满心权利,当初在北府大营便因臣依照律法没有将功勋赏给他,便对臣颇为不满,怀恨在心,不仅如此,他还屡次勾引臣的未婚妻,都未果,臣本不愿与一个贱民计较,不曾料到,他居然转眼就跑到了皇上跟前,成了什么有功之人,臣真是费解,臣从边境回来也不过九个月,你一个人,身无几分银钱,是怎么在三个月之内来到燕京,又莫名其妙依附上靳家,成了所谓的有功之人?”
太府寺卿温子晋道:“我就说吗,这世上怎会有如此纯粹的人,果然居心不详,难怪,难怪。”
“卫灼,你给朕解释解释,这是怎么一回事?”
卫灼道:“姜打人信口雌黄,执意污蔑,草民无话可说。”
“污蔑你?你一个贱民,凭何值得本官污蔑?”
就在此时,一直不曾说话的沈流音走上前。
“姜大人,我也好奇,他不过一个普普通通的平民,你为什么费尽心思编造些莫须有的谎言。若不是南府都听闻了些事迹,这满堂之上,恐怕还真没人能替他正名了。”
他转身,看向皇帝,“皇上,臣可证明,姜所说并非实情。不知皇上还是否记得荫山智夺粮草那一战。”
皇帝:“荫山……朕有印象,那仗打得漂亮,既救回了人质,又抢了魏寇三千粮草,如果朕没记错,当时被劫持的人质就是姜尚书吧?”
姜嗓音微沉,阴郁的视线从沈流音身上移开。
“回皇上,正是。”
“朕记得当初这一战是北府军中的一个无名将士带头打下的,叫卫什么来着……”他倏地看向殿下站着的人,反应过来什么,“是卫灼?”
沈流音道:“正是卫灼。荫山凶险,时有滚石滚落,路面狭窄只可通一车,魏军本不甘愿奉上三千旦粮草,处处布防,卫灼正是此时临危受命,带不足十人的小队犯险,将三千粮草尽数带回北府大营,痛打敌寇将领一记重拳。”
“哦?”皇上坐直了身,“卫灼,你方才怎么不说?”
“草民以为这不重要。”
沈流音又道:“荫山一战后,这个卫灼,还打响了第二记拳头。”
皇上:“还有?”
“正是。柏城要塞,也因他惊人的计策方可行通。”
“什么?柏城要塞他也参与了?”
“是,他是那一战的领头人物,南北府皆知。”
皇上:“朕怎么记得是一个副将?”
“这便要问问姜大人了。”
姜没想到沈流音会主动掺和这一脚,他是决心与自己过不去吗?
皇上语气沉了沉,“姜,到底怎么回事?”
姜:“回皇上,当时他同时身犯临阵脱逃的错误,臣以大燕律法赏罚分明为判,并无任何偏袒与过失。”
“临阵脱逃。早听闻姜大人新编国法,举国赫赫有名,不知姜大人怎么判定临阵脱逃,拿下柏城要塞后立刻动身前往受困村庄救援,也算逃吗?”
“沈大人,抛下军队只身离开便是错,倘若法可网开一面,那律法的存在又有何意义?”
此时,两人真正对上,剑拔弩张。
沈流音轻哼,对皇上道:“臣只是道明实情,不愿清白之身蒙尘,一切交由皇上定夺。”
卫灼全程沉默,就好似他是局外人。他从进殿至今,都没有过大的情绪波动,给他荣华富贵,他不要,面对污蔑,也不过是反驳一句,这种沉得住的气的人,恰恰是皇帝格外欣赏的一种人。
他更欣赏的,是卫灼的才华。
多少年来,柏城无人敢夺,他拿下来了;水患横行霸道,他打通了一条河道,这种没有任何身份背景的能人志士最干净,最适合为帝王所用。
思虑一番,皇帝对卫灼又有了全新的看法,心中也有所定夺。
“卫灼能才志士,朕为之感佩,既然你不要朕给的荣华富贵,那朕便封你为七品典仪,入职燕京,便由……宫平少卿教导,如何?”
宫平道:“是。”
平民入京七品武职,卫灼是前无古人的第一例。
卫灼跪地,“谢皇上隆恩。”
温子晋率先提出反对意见,“皇上,我朝即便是平民入仕也没有直封七品的先例,这是否有些不妥?”
“怎么?你不满朕的决策?”
温子晋还欲说什么,姜道:“卫灼心又不轨,臣担忧……”
“好了!你们一个两个把朕当成盲的?心有不轨的人究竟是谁,朕看的出来!还有事吗?无事退朝!”
退朝后,姜紧盯卫灼,温子晋将其拦在大殿前。
卫灼步足顿住,“姜大人。”
“不,应当我叫你一声大人了,这都拦不住你平步青云,本官真是好奇你究竟给了棠棠,让沈家死心塌地的帮你,呵,不过你别得意的太早,燕京,我看你能待几天。”
他和温子晋转身欲走,卫灼忽然叫住了他。
“姜大人。”
姜回头,对上一双锋芒的深眸。
“我不与你争,并不意味着我怕你,你可以尽管用尽你龌龊的手段对付我,就像在边疆一样。但你若执意把污水泼到无关之人身上,卫某一身骨头不怕碎,不知大人够不够硬。”
姜微笑,“你在威胁我?”
“有句话,我从未跟你说过,今日既然挑明,那就一遍给你说清楚。”卫灼嗓音沉冷,他本就比姜高出一些,气势迸发之时,更是毫不弱于跋扈惯了的姜。
“在北府大营的时候,我就从未惧怕过你。”
“所以呢?你想向本官表达什么?”
卫灼道:“没什么,只是想告诉你,你在我这,从始至终都只是个垃圾而已。”
温子晋怒斥,“混账东西!”
这一声,惊的路过朝臣纷纷驻足相视,姜却表现的比温子晋平静许多,甚至是一种诡异的阴惴。
他极轻的哼笑几声,闪过的疯癫与杀意足以让任何人不寒而栗。
宫平走到卫灼身侧,“温寺卿,殿前不可喧哗。”
姜无视了宫平的袒护,阴惴惴道:“卫灼,你是第一个敢跟本官如此说话的人,我期待着,你活久一点,让本官,多玩几天。”
说罢,他转身离去,温子晋跟在他后面,形同一个跟班。
宫平道:“姜家势力庞大,你一来就惹了朝中最不能惹的人,本少卿很为难啊。”
卫灼微微躬身表达歉意,“让少卿为难了。”
“谁让皇上把你安排给我了呢。”
靳风走了过来,拍拍他的肩,“卫灼,我能帮你的就到这了,剩下的你好自为之。”
卫灼再次躬身,后走到沈流音身前,“多谢将军殿前相助,卫某铭记于心。”
沈流音打量着他,“我不是帮你,只不过讲出实情罢了。”
沈家将军世家,历代驻守边关,或许荫山与柏城两场战役在其他人眼里算不上什么,但沈流音却明白其中包含的分量有多重。
如果未来有机会,他一定会争取把卫灼收到沈家麾下。
定下想法,沈流音语气多了几分尊敬,“若有任何需要,沈家大门随时向你敞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