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起来心事重重。
“是有点事。”沈昭道:“你去北府时,觉得你厉叔叔有没有什么异常?”
沈棠声当即反应过来,“您怀疑厉叔叔是内鬼?”
“我只是问问。”
爹不会无缘无故怀疑人,而且还是北府厉家,那可是沈家的左右手,北府的掌权人。
“爹,是发生什么事了吗?您自从回来以后就有些心不在焉,也绝口不提北府的情况,我问过二哥,二哥说他问过您,您却态度严厉,不肯回答。”
沈昭沉吟片刻,“还记得你救下的那个村子吗?”
“记得。”
沈昭:“那你应该还记得那两名内鬼吧?”
“记得,是他们出了问题吗?”
尽管已经过去半年之久,那天的场景仍然历历在目,她就是在那,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感受到战争的残酷,也是在那里第一次嗅到了内鬼的味道,回家之后,她立刻将此事告知爹,爹之所以动身前往北府,也是为了查明真相。
“我到北府的时候,他们已经死了。”
沈棠声微微蹙眉,“怎会如此,我明明嘱咐过厉叔叔一定要看好这两个内鬼,等你来再做定夺。”
“说是畏罪自杀,尸体放了半月实在放不住,焚了。”
“多长时间的事情?”
“你走后没多久,三天不到。”
这也太快了。
她前脚刚走,那两名罪犯就畏罪自杀。如果真是自杀,为何偏偏等她离开?她更倾向于被谋杀,而之所以在她离开以后才动手,是因为她在的时候,那人没法行动。
她在就没办法行动……
是她身边的人吗?
“还有那个村子,一村子的人都死的差不多了。”
沈棠声僵住,“什么?”
她以为自己听错,沈昭又重复一遍,沈棠声说:“怎么可能?”
“全村流传着一种不治的传染病,村民几乎死绝,我去的时候,连村子都烧的只剩下一片废墟。下命令的人,是厉霆。”
沈棠声沉默,没能从巨大的震惊中走出来。
她回想在边境的点点滴滴,并没有发觉厉霆有任何异样,而且她前世里也没有这方面的记忆,如果真的是厉霆,那他到底藏的多深?
她问:“那南府呢,您去过吗?”
“从北府出来我就折道去了南府,南府倒是没有什么奇怪之处。”
“可是二哥说乔玉烽上任后情况不容乐观。”
沈昭冷哼,“那小子不成气候,没有他爹,他什么都不是。”
半年前,乔允因病过世,乔玉烽掌权南府,距离他上任才不到半年时间。
沈棠声却记得前世南府和姜家勾结,导致沈家蒙冤,当时南府掌权人还是乔玉烽。
这可就奇怪了,出问题的两个相互颠倒,一个是不成气候的南府,一个是有重大嫌疑的北府。
“您在北府的时候有没有见过封煜。”
沈昭:“嗯,见了,那两个内鬼从他手底下出来,他也受到牵连暂被停职,和以前一样,吊儿郎当,甚至更甚,嘴里没一句靠谱的话。”
封煜性格古怪,不受人待见,沈昭对他的态度也是一样。
“他说了什么?”
“说什么,采蘑菇偏偏来边境采,分明在东却往西边找之类的话,驴唇不对马嘴,要不是看在他当年也是个铮铮铁骨的男儿分上,我定要和皇上参他两道,让他连边境都守不了。”
沈棠声:“难道他是在暗示您找错了方向?爹,封煜当年为什么被贬出京?”
沈昭:“此事涉及当年一桩冤案。”
沈棠声:“冤案?”
沈昭:“嗯,你可知道怀修明?”
沈棠声:“怀修明……有点印象,好像是户部尚书……”
户部掌管全国的赋税、田地、俸晌等事宜,是极为重要的机构,下设十八司。她之所以记得怀修明这个人,是因为他身患奇病,太医院的诊籍上有关他的一页总是满满当当,却弄不出个所以然。她在太医院那阵将诊籍翻看个遍,对特别的病案印象深刻。
“对。当年怀修明贪污军晌三百万,事迹败露,判五马分尸之刑,由青龙卫亲自执行,然而行刑当天,封煜却利用职权为怀修明放行,皇上雷霆大怒,要将他赐死。”
青龙卫不属于任何部门,甚至可以说不属于朝廷,它是只听从于皇帝的一支精兵,封煜身为青龙卫统领,就是皇帝最信任的人,却忤逆了皇帝的命令为死囚放行,这无疑与反叛无异。
“怀修明是被冤枉的,是吗?”
“嗯,那三百万军晌实则被他的小儿子和江南司暗中转移,将罪名扣到了怀修明身上。”
沈棠声:“最后怎么判定是冤案?”
沈昭声音微沉,“封煜死刑前半个时辰,姜家紧急入宫呈递证据,推翻旧状,此案终于真相大白,怀老沉冤得雪,却因遭这场牢狱之祸病情恶化,没多久便驾鹤西去了。”
姜家,又是姜家……
“呈递证据的人是……”
沈昭:“姜峥嵘。”
并不意外,沈棠声道:“逸阳与我说过,她当年为封煜求情,皇上却对这桩案子绝口不提,连她也透不得任何口风。”
“当然,怀老是燕朝老臣,一生清明,却因冤狱惨死,对皇上来说这就是他的污点。怀老死后,朝中无人敢再议起此事。”
沈棠声敛眸,“就在一年前,我还天真的以为燕国海晏河清,国泰安康,如今看来,并不是这样。”
沈昭其实不想和她说这些,可是半年前的一次谈话让他突然醒悟,她生在这种家庭,无论如何躲避,他们如何保护,终究逃不过,只是她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为家里出力罢了,和他们没有什么不同。
阿声是他的孩子,流淌着他沈家世代的血,绝不可能是懦弱之人。
所以,他的态度才与之前大为不同。
“一年前?”
沈棠声点点头,因为一年前她刚好重生,经历了生离死别,家族蒙冤,才从天真的千金小姐一角大梦初醒,而这一年的种种精力,从临安城到红叶镇再到燕京,还是疏王、大小谭、或是挥之不去的姜家,都让她无比清晰的认识到,这个国家远远没有表面上看起来的那么平和。
早早埋下了罪孽的种子,以至于后来遮天蔽日,连沈家也无法幸免。
沈昭想了想,一年前,应该是她出走前不久。
她出走后一段时间,一直没有她的消息,不信命的沈昭还去庙里找大师算了一卦,大师说是因为沈棠声因为待在家太长时间情绪抑郁才导致这样的事情发生,没多久,厉霆就传来了沈棠声的消息,他后来仔细思虑,认为大师说的话不无道理。
她出走前后,情绪敏感,沈昭也是理解的,没有想太多,他来就是问厉霆的事,没确定厉霆有问题,他反倒松了口气。
“别想太多,就算出什么事还有我们顶着。”他替沈棠声掖好被子,“没睡好吧,再睡一会。”
“爹,您好久没有陪我了。”
沈昭无奈地笑笑,“你都多大了,还要爹陪着?”
“多大都是您女儿啊。”
“好好好,你看你,最近是不是又瘦了,晚上我让后厨做你爱吃的排骨。”
“爹最好了。”沈棠声笑笑,沈昭哄道:“好了,快睡吧。”
晚上吃排骨,因为家里多一个卫灼,所以后厨又增添分量。
卫灼却没有怎么吃,沈棠声看在眼里又不知如何开口。
回到房间,她迟迟没有看到魏诗婷,明黛来送水果,顺便添炭火,她便问道:“明黛,诗婷呢?”
“还在明绿那呢。”
“明绿还病着?”
“嗯嗯,比白天好点,叫大夫来看,就是普通的风寒,不过她一年到头也不得一次风寒,突然来这么一次极为猛烈,身边得去个人照应着,还好诗婷在,她晚上还没来得及用膳,一会我换她去。”
沈棠声:“我去看看吧。”
“小姐,外面天凉,您就别出去了,没事的,您放心吧。”
沈棠声穿上外氅,“正好有点事要出去。”
明黛一愣,“这么晚了,小姐去哪?”
她走在前头,“不出门,在家里。”
正如大夫所说,明绿只是普通的风寒而已,只是来的凶猛一些。看明绿实在不舒服,沈棠声看了一副药性强的方子,“今晚用这副,明天好转再换那位大夫的。”
明绿嗓子沙哑,委屈巴巴的,“小姐,您还特意来看奴婢,奴婢何德何能,就是亲姐姐也不会像小姐对奴婢这般好……”
沈棠声安抚道:“那当然了,我就是把你当妹妹看待。”
明绿感动哭了,“呜呜呜,小姐……”
怎么越哄哭的越厉害呢?
出门,魏诗婷道:“小姐,明黛说您找我?”
“嗯,想找你帮个忙。”
“小姐折煞奴婢了,小姐想做什么找奴婢直说就好。”
沈棠声摸了摸鼻子,有点难以启齿。
“你能教我……做饭吗?”
魏诗婷万万没想到是这种要求,愣住,“小姐是……”
“我没做过饭,看到后厨那些锅碗瓢盆便手足无措,这么晚了也不知道问谁。”
能让她这么藏着掖着又小心翼翼的人……
魏诗婷醍醐灌顶,“懂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