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半夜，将军府传来巨大的声响，人们都在睡梦中，声响过后再无其他动静，便也没有再当回事，第二天厨子第一个发现异常。
“这、这这这……咱们家的大铁锅是怎么了？怎么裂开了？”
“不知道啊！话说锅里这是什么？煤？好、好像不是，是软的！妈呀，是肉啊！”
就在后厨炸成一锅粥的时候，沈棠声蒙在被子里，迟迟不肯出来。
“明绿今天好点了，你先去休息，等下午你再来换我班吧。”
魏诗婷“诶”了声，叫住明黛的脚步，“明黛姑娘，我去服侍小姐吧。”
“嗯？怎么了？”
她摸了摸后脑，“……明绿姑娘不愿意我留太久。”
明黛恍然大悟，“这丫头，怎么身在福中不知福的，真是惯坏了！诗婷你别放在心上，小姐说了，你来了将军府咱们就是一家人，不用见外，下次明绿再给你眼色看，你就告诉我，我说她去！”
“好，辛苦姑娘了。”
“诗婷呀，刚说你不要见外，怎么又客气上了。”
明黛无奈的摇了摇头，魏诗婷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半晌回神，去小姐房门前，小心翼翼地敲了两下门。
“小姐，小姐？我是诗婷，您醒了吗？”
没有回应，魏诗婷叹了口气，“小姐，奴婢冒犯进来了……”
沈棠声蒙在被子里不说话，魏诗婷小心翼翼地走了过去轻轻掀开被子一角，“小姐啊，不就是……炸了口锅吗，算什么事情呐……”
沈棠声哭丧着脸，“丢人……”
魏诗婷头一次见小姐这么害羞窘迫的样子，真是可爱又招人疼，她忍住笑意，哄劝道：“不丢人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短板，小姐你要学会接受自己的短板……”
“我不能接受。”
沈棠声钻进被子里，她今天简直不想出门了。
“奴婢跟后厨说了，是奴婢炸的。”
“你炸的？谁会信啊，你又不是不会做饭……”
“奴婢梦游，手不听使唤，他们都信了的。”
沈棠声明知道魏诗婷在哄她，不过听她说完心里也好受了很多，她只是没想到，自己笨起来居然这么离谱，能把那么大一口锅炸了……
“俗话说一回生二回熟，下次小姐就知道怎么使了。”
“我这辈子都不想进厨房了。”沈棠声从被子里钻出小脑袋，“诗婷，现在几时了？”
“才早晨，小姐要用膳吗？”
“嗯，你把卫灼叫过来。”
路上，魏诗婷忍不住道：“卫公子，小姐昨晚受了委屈，您适当说几句好听的哄哄。”
“受委屈？”卫灼一时错愕，人就在将军府过着小公主般的生活，谁敢欺负她？
“嗯。”
“是……沈将军？”
魏诗婷摇摇头。
“夫人？”
“都不是。小姐是跟自己闹脾气呢。”
“还望姑娘明示。”
魏诗婷也不知该怎么说昨晚的荒诞经过，想了良久都想不到好的说辞，只能尽量委婉的用大白话讲出来。
“这个……昨晚小姐去厨房，用法不太妥当，也是奴婢没有看住，闹了点动静，小姐被吓到了。”
卫灼有早起锻炼的习惯，今早锻炼时他就听到下人们议论着什么“厨房的锅昨天半夜莫名其妙炸了”“恐怕有小鬼来闹事”“找管事说说请个大仙儿来看看”之类的话，他还以为是自己听错，好端端的锅怎么会炸，听魏诗婷这么一说，他似乎摸到一些线索。
可他更加不理解。
“她怎么会去……”她的手，会做绣娘的活计，会琴棋书画，已让他大为惊叹了，那样一双不沾红尘的纤纤玉手，为何会跑去厨房那种烟火缭绕的地方。
“这缘由还是在卫公子。快到地方了，奴婢不宜多说，麻烦卫公子了，不然我们小姐自尊心高，恐怕这件事要牢记好久。”
缘由在他？
如果是他，沈棠声下厨房还能有什么解释。
他看过去，沈棠声坐在案前，案上摆了很多清淡的菜品，她看起来和平时没有什么不同，要不是魏诗婷与他说那一番话，他根本察觉不到。
她伪装的很好。
卫灼走上前，替她盛羹汤，魏诗婷道：“卫公子，奴婢来吧。”
“我来，你去歇着吧。”
魏诗婷见状不再多说，栖身退下。
沈棠声接过碗，仰头对他道：“一会能陪我出去一趟吗？”
“去哪？”
“进宫。”
“晌午与宫少卿有约，你几时去？”
沈棠声微垂眼帘，“用完早膳我就打算去了，若你顾不开，没关系的，我自己去也好。”
卫灼想起魏诗婷叮嘱的一番话，停下动作，“心情不好？”
“啊？”沈棠声抬头，微笑，“没有。”
“合适？”
“什么？”
卫灼：“我与你进宫。”
沈棠声：“现在全燕京都知道你住在将军府，与我进宫没什么的。”
“那一会你与我一同走。”
她微微一愣，“你不去宫平那了？”
“晚点去没关系。”
“你才升典仪，在他手下能学到不少东西，若是因为我闹僵关系就不好了。”
“不会。”卫灼顿了顿，“昨晚你……”
沈棠声“咳咳咳”了几声，“诗婷跟你说什么了？”
看她反应那么大，卫灼没再问下去，“没什么，伤到没有？”
沈棠声摇了摇头，“就是被油点子崩到一下。”
卫灼微蹙眉头，“手。”
她乖乖伸了出去，靠近腕处起了一颗水泡，被她袖子挡的严严实实，涂了药，不过刚过一晚，该起还是起了。沈棠声嫌丢人，自己被烫到的事没和诗婷说。
“这么不小心，不会下厨房就让下人去做，何必自己受苦？”
沈棠声被他这么一训斥，顿时倍感委屈，“你要是不想我去，那晚上你就多吃点啊，每次就吃那么一小碗，我又不是不知道你的食量，我看着会不心疼吗？”
卫灼抬眸，“不是在说你，怎么引到我身上来了？”
“都怪你，都是因为你。”
卫灼无声地叹气，轻轻放下她的手，“我下次注意。”
“你要吃两碗，不然我还去炸厨房。”
卫灼被她气笑，“将军和夫人可见过你这泼辣的模样？”
“狗咬吕洞宾。”
沈棠声愤愤地瞪了他一眼，“心疼你还心疼错了。”
越想越气，沈棠声不想看他，背过身走开，卫灼抓住她没有受伤的那只手腕，沈棠声贴在他胸膛上，被他抚摸着头顶，“乖，是我不好，不气了好吗……宝贝。”
沈棠声愣住，他刚才叫她什么？
卫灼面露窘迫，倏地松开手。
什么生气啊，沈棠声浑然不计较了，只顾着方才卫灼喊的那两个字。
她凑到卫灼跟前，“刚才说的什么，再说一次嘛，好不好？”
卫灼窘迫至极，他只是偶尔听得军营有妻室的人闲谈时说到，妻子在气头上时，这么叫一声就能立竿见影的哄好，事实上他也不知有没有效。
“哥哥……”
“你不是要进宫？吃好了就走。”
他转身错开，沈棠声嘟嘟嘴巴，也不知为什么，听他这么叫一声满心欢喜，什么都不去想了。
“听闻皇上新封的武职进了将军府，真是好运气，竟会被沈家赏识，是什么来着？”
“是典仪，足足七品，以后便是京官了，别说被沈家赏识，就连皇上也是为他破了例呢。”
“怎会如此好运呢，你说，是不是走的什么后门？”
“那谁知晓，不过你看他与谁家走的近，想必就是了。”
这些闲言碎语闯进沈棠声的耳朵里，微蹙眉头，正打算上前呵斥一番，一道声音率先打断了二人的窃窃私语。
“你们在这嘀咕什么呢？都说君子不背后议人，看看你们这鬼鬼祟祟的样子，真是给头上这顶乌纱帽丢脸！”
“哎呦喂！沈小公子！”
沈长鎏不管三七二十一，劈头盖脸一顿骂，“你以为人人都像你们这般龌龊，赏识，懂不懂什么是赏识！我沈家才不屑做那些肮脏事呢！”
“是是是，沈小公子说的对，都是我们有眼无珠。”
沈长鎏能维护卫灼，这是沈棠声没有想到的，毕竟在边境的时候卫灼可是结结实实地揍了他一拳，两人就此结下梁子，当然，是他单方面的。
不比在边境，燕京是沈长鎏从小生长到大的地方，碍于他背后沈家的关系，是人是鬼都得给他三分薄面，所以在这地界他一向纨绔，说一不二。
——在家和在她面前除外。
“沈长鎏！”
沈长鎏听到声音回头，“嗯？沈棠声？”
“你闲的没事干对牛弹琴，快点走了。”
沈长鎏对两人挥了挥拳头，“下次再被我听到你们背后非议，休怪我不客气！”
“是是是。”
待他走远后，二人望着两男一女的背影，“那不就是皇上新封的？”
“是，这沈家后辈真是无法无天，傲慢猖獗，要不是背靠一个将军府，呵……”
沈长鎏朝沈棠声走了过来，沈棠声转身走在前头，“人家好歹是在职官员，你一分情面都不给，就不怕四处结仇，你哪天不能横着走。”
沈长鎏呦呵一声，“沈棠声，几天不见你还是那样啊，管天管地还管我吃饭放屁，说就说了，怎样？”
“怎样啊？没怎样，反正就算指望你带领咱们家步步高升也不太可能。”
“你……”
沈长鎏被她气的心肝脾肺肾都疼。
“卫灼，你最近风光挺盛啊，我劝你赶紧离我家远点，省的四处给我家招黑。”
吵不过沈棠声，他把矛头对准了卫灼，沈棠声听了不满道：“你可以啊沈长鎏，自己本没事堵住外人的嘴，就来对自己人下手。”
“他算什么自己人！你问问他，在北府大营他怎么动手的，你问……”
“早晚都是。”
沈长鎏顿了顿，“啊？你说什么？”
沈棠声意味深长地看了眼卫灼，“好了，我要去太医院，你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去吧。”
“打发狗呢你！”
沈长鎏也不愿跟她多呆一分钟，愤懑地走了，沈棠声对卫灼道：“他说的话你别放在心上，他就是没脑子，你看他连我都骂。”
“我认为他说的有道理。”
“我不认为。”沈棠声说：“就算你不在将军府，污蔑你的名头也会落到宫平那去，到时候就变成了你谄媚宫平，背后买通了人才得以升官，与其那样还不如将军府，好歹他们不敢骂到明面上去。而且……”
她顿住脚步，侧身抬起下巴，看向他的脸庞。
“你以为我爹和二哥让你留下来，只是因为赏识吗？”
“我知道，还有姜的缘故。”
“一是威慑悠悠之口，二是为了保护你不被折翼，所以卫灼，你一定要飞起来呀。”
卫灼道：“我又不是飞鸟。”
“你在我心里，是这个。”
她指向太医院的梁顶，上面用斑斓的色彩画着造型迥异的神兽，他们经由历史的沉淀，变成苍厚、浑朴的样子。而她所指之处，凌驾于麒麟、骆驼、狮鹫之上……
那是一头飞向九天的苍龙。
它生着一双深邃的眼睛，背脊的鳞片整齐有序，闪烁着暗黑的光芒，它欲向九天，遨游直上，目的地是无边的穹顶。
沈棠声收回手。
“一直都是。”
卫灼大为震撼，久久无言。
这世上只有皇帝可以称为龙，龙是九五之尊，是至高无上的存在，她却……大逆不道，将龙指向了他，一个平民，一个刚升为七品的小小武职。
“这种话不要对别人说，任何人都不行。”
沈棠声看他眼中焦急，微微含笑，“你怕啦。卫灼，如果有朝一日你有这样的能力，有资本去推翻如今的朝政，你会做吗？”
“……”
“你现在可以不回答我，三年后我再来问你这个问题。”
“如果我可以，”卫灼站在她身后，“我现在就可以回答你，我不会。战争极为残酷，我不想看到血流漂浮，浮尸遍野。”
和上辈子一样。
所以最后，在姜沈两家彻底决裂前夕，朝臣为求自保纷纷站队，唯有他，始终如一地坚守在自己的原则之上。
身拥三十万精兵，是大燕最强的男人。
却主动退出权谋之途，做了一个没有归途的旅人。
“我知道了。”
她迈进太医院。
“沈小姐，好久不见了。”一名看起来和她差不多年纪的少年起身，“身体不适吗？”
“师兄，好久不见，我来看看陈老。”
陈老陈东晟，太常司，掌管太医院的人，也是太医院资历最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