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愧不敢当。”
“卫兄总是这么谦卑，好了，今天找你来就是说说后续打算，你之前没有过从官经历，一切都得从头来，典仪官品不大也不小，若是一点规矩都不知道可不行。”
这才是宫平叫他来的真正原因，卫灼道：“还请少卿指示。”
“我听鹤洵说了你的事情，能得到沈家欣赏自然是好的，只是皇上将你交付到我手上，这段时间你还是先跟着我学学规矩，燕京不比其他地方，繁文缛节，琐碎的很，宫里更甚，可能晚膳前都回不去，不过也就苦这么一段时日，你可愿意？”
“少卿愿意舍出时间带我，卫某已是感激不尽。”
宫平微笑，“好，你既然没有抵触，那我便放心了。说来，你房产置办的怎样了，是否有金钱上的困惑，我可以帮忙。”
“都是身外物，我不太看重这些，平时有个落脚之处便可。”
“房子不一样，谁人不想有你这般运气，只是造化弄人，得了这身名头，能抓便抓的牢些，对你以后方方面面都是最好的。”
卫灼点了点头，“少卿说的是，那我便左右看看，若有得意的，届时恐怕需要少卿打点一二。”
“诶，小事。尝尝这个，我夫人最拿手的菜。”
“好。”
宫平道：“沈家看得上你是好事，不过也有坏处，你记不记得皇上封你典仪的当天，我在殿外与你说的什么？”
那日，姜将卫灼拦住，威胁恐吓，卫灼浑然不怕，反而与他下了战书，彻彻底底和他撕破了脸皮。宫平说，姜家势力庞大，他不该招惹。
“我记得。”
“记得便好，今后也要谨慎些。你看燕京表面上看似平静，实则风卷云涌，暗里的水深的很。”
“少卿更偏向哪一方？”
闻他发问，宫平愣了片刻，“单论欣赏，我自然更欣赏沈家，可真要是那么简单就好了。所以，我不既不能两全，干脆两边都不掺和。”
“若少卿有很重要的人要保护，而不得不与忌惮的一方对立呢？”
宫平又是一愣，“你想保护谁？”
卫灼不答，只道：“卫某只是怕连累了少卿大人。”
“你这孩子，凡事不可太早下定论，你才刚得了官位，便想着用蚍蜉之身去撼一棵大树，岂不是荒诞？”
“……”
宫平叹了口气，“年少轻狂，心高气傲，也不是不能理解。你再好好想想，莫把我的话当成耳旁风，此为忠言，望你谨记，别为了不值得的人断送前程，你要记住一件事，燕自开国以来，你是第一位一跃成为京官的平民，别让这殊荣化为烟尘。”
宫平是好心，卫灼知道，但宫平不知道他为什么能走到今天，为什么能堂而皇之的坐在他面前。
卫灼心里有一张算盘，盘算着他要做的事，他要证明自己，要实现自己的抱负，与之相同重量的事还有一件，留下沈棠声，如果做不到，那就以陌生人身份护佑将军府小女儿一生。
姜污蔑他放在心尖尖上的人，他第一感觉不是害怕，而是触怒。
他可以为了自己将要走下去的前程做出很多退让，唯有这两件，护沈棠声，与姜家对立，是他一直以来都坚定不移，要迈出的步。
晚上，卫灼如约按时归来，刚好用膳的时辰，这次他改善许多，比之前大方不少，看来是真将她的话记在了心上。
也不知为什么，看他食欲好，比她自己食欲好都开心。
小径上，两人一同散步。
卫灼道：“明天开始我要随宫少卿学习，或许很晚才能回来。”
“学习？”
“嗯，宫规，还有典仪要做的事。”
原来是这些，沈棠声道：“早上呢？”
“也同他一起。”
那就意味着她和卫灼待在一起的时间将会大大减少。她虽有些不舍，却也不会因为自私阻拦他。
“好。”
她的声音听起来没有什么起伏，看着也与平常一样，卫灼一开始还担心她会不满，如今微微松口气，问道：“问到怀老家人的住址了么？”
“嗯，你猜我从谁那知道的？”
沈棠声眼带狡黠，把今天询问的经过说给卫灼。
沈鹤洵和蔚今歌的事卫灼没有多问，他没有兴趣，只道：“问到就好，明天我不能陪你去，你身边带个人，万事小心。”
“你安心，我又不是小孩子。”
她越这么说，卫灼反而有些忐忑，不出事还好，若真发生什么意外，他只怕追悔莫及。
“要不你等等，过几日我寻空陪你一起。”
沈棠声微怔。随即反应过来，停下脚步，“卫典仪，你这是在……担心我么？”
她目光清冽，却带着似火般的热情，灼的烧人。
“是。”
他毫不避讳，既然说出了话，便不该再有避讳。
她微微一笑，看顾左右无人，踮起脚尖吻了他一下。
“我会小心的，一定平安回来，一根头发丝都不会掉，争取不让某人分神。”
卫灼蹙眉，沈棠声不是第一次在家里吻他，这样的行为对她而言太过危险，若是被别人看到她的清白该怎么办？
“下次不要在家做这种事。”
沈棠声在他胸膛前画圈圈，“好，不在家，在外面做。”
“沈棠声。”卫灼声音更沉，他明明很严肃的为她顾虑，她却还在与自己开玩笑，浑然不知自己方才的举动有多么危险。
“知道了知道了。那我想亲你的时候怎么办？”
卫灼：“……”
这个问题真是难到他了，卫灼极少主动吻她，认识到现在，他主动吻她只有两种情况，一是愤怒到只能用这种方式来堵住她喋喋不休的小嘴，二是情难自禁到一定程度，难以自控。
“我知道了。”沈棠声想到什么，兴高采烈地拉着他到后花园的假山后面，那里空旷，夜空不会被高阁遮挡，能清清楚楚的看到一整片银河天幕。
“你看那个。”
她所指的地方高高挂着一轮皎皎明月，散发着微弱柔和的光，如一块透净的玉石。
“以后我若是想，我便告诉它，让它来替我吻你。”
她指尖隔空点点天上月明，带着一丝独属于月的味道，优雅地落到了他的唇上。
唇上微凉，不止是月的味道，还有她的。
他心跳骤停，险些便犯了第二错——难以自控的罪。
这个小妖精……
他转过身，步履比方才快了不少，看着他仓促的背影，沈棠声忍住笑意，这样害羞的卫灼还真是有趣，真是……招人喜欢，越看越喜欢。
怀老家人如今隐世的地方名叫太子村，来之前沈棠声翻阅过相关的资料，之所以叫太子村，是因为这里曾经诞生了一位太子，这个传闻可以追溯到前前朝，一位腹中怀有龙胎的宫女流落到此处，独自一人生下龙种，后来，前前朝皇帝很不幸的失去了他所有的皇子，或意外，或死于争斗，前前皇帝失落之余，忽闻身旁服侍的大太监说外面还遗有一位皇子，于是他转悲为喜，将这位在村中长大的太子风风光光的接回宫中，登基为帝，正是前朝皇帝，也就是当今皇帝的亲爹。
从此，这个村子便改名成了太子村，寓意着借太子荣光，享好运发生。
沈棠声听来感到有些荒谬，且不说从未接受过专门的帝王之术教育的人如何当上了皇帝，要知道宫里可是个吃人的地方，一个没有任何权势支持的平民，即便荣升了太子位，本身没有能力也是不可能为帝的，多少人等着坐上那金碧辉煌的宝座享誉天下。
而且在她的印象里，前朝皇帝就是个平庸之人，死于疾病，走的相当突然，以至于当年爆发了一场相当惊险刺激的宫变，而那场宫变的赢家，自然就是如今的帝王。
既然平庸，更不可能坐得稳皇位，很容易就会被当成权谋的跳板踩死在有心之人的脚底下。
可见太子村这说辞只能听听就罢，不能细细深思。
太子村离京城并不远，所以并不荒凉，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稍微富裕的小村庄，百姓靠务农为生。
刚到村子，远远的便看见一位戴着草笠的女人正在娴熟的捆扎麦子。
正是秋收末尾，田野里的庄稼已经收走了七八成，剩下一点，赚够了钱，这些农家便可以安安稳稳的过冬了。
一个小女孩抓着比她身形还大的草篮子晃晃悠悠走过来，那草篮子对小小的她来说着实不好拿，下坡时控不住脚底的步子，眼见着就要连人带篮子摔出去，沈棠声忙在尽头接住了她。
红通通的果子掉落一地，魏诗婷蹲下身一颗一颗的捡。
小女孩抬头，看到一个漂亮的像小仙女一样的姐姐，呆住了。
“小朋友，你没事吧？”
“囡囡——！”收麦子的大娘听到动静匆匆撩下手里的庄稼跑了过来。
“阿娘。”
小女孩声音糯糯的，“我没事，姐姐接住了我。”
她有着农家女孩普遍都有的黝黑肤色，眼睛却是干净纯粹，刚才虽然差点摔成个人仰马翻，却没有害怕和惊恐，非常平静，应该是习惯了这种事情。
“多谢姑娘，多谢。”
魏诗婷捡好果子递过去，大娘很是有礼貌，抱着连说了好几个谢谢。
“大娘，问您件事，太子村有没有姓怀的一家人。”
“有啊，你找他们什么事啊？”
“哦，我是来投亲的。”
“投亲？”大娘上下打量他们，这小姑娘看着样貌极好，皮肤雪白，十指粉嫩，没有一块干活累出的茧块，一看就是富人养出来的孩子，怎么会投亲呢？她老实道：“看着不像。”
沈棠声解释道：“家里出了变故，爹娘让我到这边找叔父投亲，也是没了法子，不知大娘可否告诉我他们住在何处？”
“哎，小小年纪就出来投亲，真是不容易。就在村东头，最里面的大宅户就是他们老怀家了。”
她指了一个方向，沈棠声道谢过后，来到大娘所说的地方。
整个村庄，只有一间大宅户，说是大宅户，也只不过比其他人的家要大上一些罢了，其他的并没有什么不同，连房子都是普普通通的平房，丝毫看不出住在这里面的人曾是堂堂吏部尚书的亲信。
魏诗婷说：“小姐，我们直接进去吗？”
不是官家，应当不必讲那么多规矩。
沈棠声摇摇头，“既然到别人家拜访，就要讲规矩，不可胡来。去敲门。”
“是。”
敲了一阵，却无人回应，正纳闷着，远处跑来一个小小的身影，正是方才她问路时接住的小女孩。
“姐姐，阿娘让我告诉你，这个时辰老怀家应该在收麦子，没在家里。”
沈棠声蹲下身，“你能告诉我他们收麦子的地方在哪里吗？”
“我带你去！”
小女孩甜甜一笑。
有小女孩带路，沈棠声很快便在空旷的田地里看到几个人影，有老有少，有男有女，他们相互分工，看起来很和睦。
“怀阿硕！”
其中的小男孩听到声音转头看来，忙不迭朝小女孩跑了过来，“朵朵，我现在不能跟你玩，阿爹阿娘还没有做完活呢！”
“不是找你玩，有人找你阿爹阿娘！”朵朵指了指沈棠声和魏诗婷，怀阿硕满脸困惑，“你们是谁啊？”
怀阿硕爹娘听到动静，看到沈棠声陌生的面孔，看样子不是普通百姓，夫妻对视一眼，妻子扬声喊道：“阿硕！快回来给你阿爹打点水去！”
怀阿硕跑开，踩在泥地的水面上，如一只撒欢的小狗，浑然不怕泥点子溅到他身上。
朵朵说：“姐姐，我也回去了。”
“好，谢谢你。”
一家人离沈棠声站的田边很远，明显，两人是不想让阿硕与陌生人说话。
他们不来，沈棠声只好走过去，魏诗婷愣住，“小姐，您的鞋子……”
话还没说完，沈棠声鞋子边缘已经染上了泥土，虽然她只是轻轻的踩在上面，不足以溅起阿硕那样的泥点子，可她鞋子金贵，踩上便难清洗干净了。
沈棠声却一点也不在乎，只顾着向前走，怀家夫妻本打算用不理睬的方式将人赶走，没想到这小姑娘这么执拗，竟然连鞋子都不要，而且越往里面水越深，是要漫过脚踝的，她居然也不在乎，看来就是直奔着他们来的。
“二叔，怎么办哦？”
在树荫下乘凉的老人口中抽着一袋烟管吞云吐雾，眼睛微微睁开，“能怎么办，躲又躲不掉，去会会呗。”
他说完，妻子懊恼道：“别是京城里来的，我和城里人说不明白。”
怀应拍了拍妻子的肩膀，“没事，你留在这，我去看看。”
看着男人停下手里的活朝自己走了过来，沈棠声停下脚步，谦虚的问：“阁下可是怀老尚书的亲信？”
“是与不是，燕京的任何事都与我们无关了，你请回吧。”
看来没找错。
沈棠声道：“应故人所邀，我来找怀应大哥。”
怀应一愣，“故人？”
“嗯，沈家三公子，不知阁下认不认识？”
“鹤洵？”
沈棠声略有惊讶，“你认识，难道你就是怀应大哥？”
怀应打量着她，“你是？”
“我是他的妹妹，沈棠声。”
怀应惊诧了好半天，仔仔细细上上下下的将她从头看到脚，“你是将军府那小女儿？”
“正是。”
怀应：“好家伙，真是女大十八变，你小时候长的可不是这么……”
他想了半天词，都觉得不妥，最后只能用“出挑”来形容。
“你见过我？”
“当然，自打你出生后，鹤洵口中整日喊的最多的人就是他家新添的小妹妹，还经常带我们去你家逗你玩呢，那时候你才这么大点，还没有我膝盖高。”
他手掌横在膝盖处。
还没有一个人的膝盖高，那她那时候才多大啊？也就一岁不到的样子吧，怪不得她对怀应这个人没有印象。
“你现在居然都张这么大了，白驹过隙，过的真快。”
“怀应大哥，那个小男孩是你的孩子吗？”
“是。”他擦了擦手，将妻子和阿硕都叫了过来，“来，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个是我一位极好的故交的妹妹，沈棠声。棠声，这位是我的妻子，钟情，这是我儿子，阿硕。”
钟情恍然大悟，“原来是应哥的朋友啊，我还以为又是城里来的那些讨厌鬼呢。沈姑娘别生我气，我刚才没认出你，没礼貌咯。”
沈棠声连忙摆手，“没有没有，钟嫂嫂您好。”
怀应拍拍儿子的肩，“来，阿硕，叫姑姑。”
“姑姑好。”
这一家三口看着极为和睦，沈棠声都有些不忍打扰。
树荫下乘凉的老人虽然眼力不佳，听力却是不错，他拿开烟管砸吧砸吧嘴，品嚼道：“沈……可是沈昭的沈？”
他话一出，立即吸引了沈棠声的注意。
“老伯，您认识家父？”
他冷哼一声，“还真是。”
他的态度意味深长，沈棠声一时也看不出是欢迎还是不满，不过以她对父亲的了解，父亲为人正直，在外的朋友远远比仇家要多。
“沈家人跟咱们没那么深交情，以前逢年过节也不见来一次，这会过来叙家常？小姑娘，有话直说吧，我老人家没那么多时间听你们闲谈。”
怀应道：“二叔，来过。”
“什么？”
“咱们家刚搬过来的时候沈家老三来过一次，就是他给我们的盘缠，不然你以为我哪来的钱买下这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