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京城已是下午，沈棠声径直去了太医院，太医院的小生看到她又是一愣。
“沈小姐昨儿不是才来过吗，今天怎么又来啦？”
她左右看了圈，“我来找昌储师兄，他在吗？”
“昌储师兄不在，他去郁员外家看诊了，您找他有事吗？”
“没事，等他回来再说吧。你去忙你的。”
“是。”
因为是曾经差点成了太常弟子的缘故，太医院的人都很是敬重她，拿她当成大师姐一般。
“对了，子平师兄的房间如今还在吗？”
那小童一愣，“在的，子平师兄的房间本要拆改成杂物间，太常却坚决不让，还一直让我们按时整理他的房间，这些年一直都完好保存着。”
这么多年过去，沈棠声还记得李子平的房间在何处。
她遵循着记忆中的路线走到那间尘封的房门前，推开门，里面的陈设和记忆中一模一样，就像子平师兄一直还在，只是暂时出游一段时间罢了。
她走进去，里面的空气已没有人的味道，冷冰冰的，提醒前来的游人，今非昔比，人已故去。
如果子平师兄为怀老看诊时昌储也在，那么在他房间会不会存留下蛛丝马迹？她抱着试一试的心态仔细察看，很快被房里一样独特的东西吸引视线。
那东西乍一看极不起眼，黯淡、渺小，躲在角落之处，如果不仔细，根本不会注意到。
——是一块泛着灰白色的尘堆。
沈棠声蹲下身，指尖抹了些许粉末放在鼻下细嗅，一股极为微弱的独特香气进入鼻息，即便已化为烟灰，还是能嗅到它的味道，这说明这根香在燃烧时香味是非常浓郁的。
如果对李子平不了解的人或许不会察觉到什么，但了解他的人就会知道，李子平闻不得香味过浓的东西，就连换季的阵风都会引起他呼吸困难、咳嚏不止，怎么会在屋里焚香呢？
正在这时，一阵脚步声打断了沈棠声的思绪，沈棠声猛地偏过头，只见门前站着一个年岁不大的小童，面带紧张地看着她。
她没见过的面孔。
“你、你是谁？这里不是看诊的地方，不可以随便进，快些出去！”
太医院上下没有不认识她的人，这个小童是第一个。
他穿着是太医院的穿着，言行举止看着却不像，沈棠声起身，“你是谁带的，叫他过来。”
小童紧张道：“我一会叫，总之你先出去，这里不能进！”
“这是我师兄的房间，我为何不能进？”
“师兄？”小童纳闷，太常的徒弟他都认得脸，这个怎么从来没有见过？“你是陈太常的徒弟？”
他刚问完，另一阵匆匆的脚步声扰乱二人对话，一个青年男人见状训斥道：“真是没礼貌，这是将军府的沈小姐，太医院的贵人，速速向沈小姐道歉！”
“将、将军府？”小童显然没见过身份这么尊贵的人，一时吓软了腿，前来的青年沈棠声认得，名唤徐邬元，是这太医院里的一名太医。
“徐太医，这孩子是？”
徐邬元解释道：“这不是子平出了事，陈老太常一直放不下，其他人也不敢动这房间，平时我们这些人要事缠身，无暇打理子平的房间，昌储便找了个小童，顺便住在这院子里守着子平。”
“守着子平师兄？”
徐邬元叹了口气，“是啊，昌储那孩子平时沉默寡言，为人倒是重情重义，虽说我们都是讲究医术之人，本不敢信那鬼神之说，不过为了让陈老太常安心，他还是特意搬到了子平这间院子，守着子平的家，那就是如今子平住的地方。”
他指向对面。
那里的确有一个房间，原本是放杂物的地方，非常不起眼，所以沈棠声进院子的时候甚至完全没有注意到那里如今住着人。
“原来是这样，昌储师兄竟做了这么多事。”
“是啊。”徐邬元道：“我也是听到这边有动静才赶过来的，沈小姐，您来这边有什么要事吗？”
她摇了摇头，“没有，只是昨日来了趟太医院，忽然感念曾经在这学医的日子，念及子平师兄，想再来看看。”
徐邬元记得，沈棠声第一次来太医院修习时才八岁，是个古灵精怪，甜美可人的小仙女，为本来沉闷的太医院增添了一份俏皮欢乐的色彩。
这一晃，都过去八年了，距离子平离去也有五年了。
“我记得那时候就是子平带的你吧？”
“是啊。子平师兄视我为亲妹。他总是那般，待谁都宽和有耐性，无论我犯了多大的错，他都默默的替我扛下了过错。”
“君子如玉，难得一见。或许正因如此，陈太常才多年抱憾，无法忘怀吧。”
徐邬元再次叹了口气，年岁大了，难忆从前，只怕太久都缓不过神来，无法安心做事。
他道：“林凡，你陪着沈小姐，这里就是她的家，切记不可再无礼。”
小童名叫林凡，他颤巍巍地道：“是，徐大人。对、对不起，沈小姐，刚才是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小的知错了……”
徐邬元离开后，沈棠声问道：“你什么时候来到这的。”
“大、大约有将近五年了吧……”
沈棠声脚步一顿。
五年，正是子平师兄刚出事那年……她却从未见过，是巧合还是有人故意将他藏匿在人后？
“昌储师兄收容的你？”
“是的，昌大人救了小的一条命，还给了小的居住的地方，昌大人是我的恩人。”
“你来的时候，直接就住到这了？”
“是啊。昌储大人让小的看顾这里，他说这个地方原本住着一个他十分重要的人，只是那人如今不在了，他希望这里一切都能保持原样。”
依照林凡所说，他来的时候，子平师兄就已不在了。
林凡看着身前这位肤白貌美，一身华贵的姐姐，忍不住壮着胆子道：“您真的是太常的徒弟吗？”
沈棠声看了眼他，“当然，不然为什么我唤昌储师兄，而你只能叫他大人？”
她走出子平师兄的房间，径直向对面走去。
“诶？沈小姐，您去哪？”
“我忽然想起来有样东西落在昌储师兄那了，去拿回来。”
林凡愣住，“啊？可是这、这不妥吧，沈小姐……”
不顾他的阻拦，沈棠声一把推开昌储的房门。
房中摆设简单，干净的一尘不染，一目了然，但就因为太干净，反而显得没有人气。
看到她已经推开门，林凡显得有些局促，“我们还是等昌大人来了再说吧！”
“昌储师兄真的住在这里？”
沈棠声的语调沉了好几个度。
“是啊……”
她打开壶盖，“那你告诉我，为什么这壶底中没有茶叶？”
“因为……每天昌大人都会清理壶中残存的茶叶，昌大人最爱整洁。”
沈棠声似笑非笑，“是么，那你可知道，昌储师兄最不喜欢喝的东西就是茶，只有在必要的场合才会忍着性子抿一口，在自己居住的地方，怎么会备自己最为讨厌的东西？林凡，这你又如何解释？”
“我、我……”
林凡彻底慌了，没想到沈棠声会给他下套，他没见过这般阵仗，语塞的不知如何作答，只能一直支吾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
“现在告诉我，昌储师兄真的住在这间房子里吗？”
他已被识破，无法再开口谎言下去，正当他打算说什么的时候，一道声音突然横插了进来。
“沈小姐何时来的，怎么不叫人通报于我？”
昌储出现在门前，面带微笑，一脸坦然的走了进来，“到我家中，我却连杯茶都敬不上，真是失礼，你可莫要怪罪师兄。”
他将行医的药箱熟练的放在书架上，挥退了傻站在一旁的林凡，浑然看不出他平时不在这里居住。
“这不是走错了地方，还以为这里是间杂物房呢，怎知是昌储师兄搬到了这里。”
“哎。也是放不下。”他叹了口气，“要不是听徐太医提及你思念子平师兄，我还以为你快将子平师兄忘了呢。”
“师兄你这是说的什么话，子平师兄待我为亲妹，我视他亦为亲兄，倘若他有天受了什么迫害，我是不会坐视不管的。”
昌储表情微不可见的一僵，看向沈棠声，“这是何意，难道子平师兄的事情另有隐情？”
“只是那么一说罢了。”
沈棠声微微一笑。
昌储身体微微放松了些，看似淡然道：“如果真有什么隐情，你可要记得第一时间告知于我，这么多年了，我也不希望子平师兄是个不明不白的结局。”
“那是自然。”沈棠声故作忽然想起什么般问道：“对了师兄，你榻上的被褥该换了，雨季连绵，被角都发潮了呢。”
昌储一顿，失笑道：“是吗，你看我平时太忙，一头顾着师父，一头顾着太医院，自己都不注意，晚上我便叫林凡换一床被褥，正好，这被褥睡了太久，也是时候拿去晒晒了。”
这话只是沈棠声随口胡说的，和对付林凡一样的伎俩，她就是想看看昌储到底是不是真的住在这里，被子根本没有潮，他却顺着她的话说了下去，可见他自己也不知道榻上那床被褥到底是怎样的。
他根本不住在这里！
沈棠声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没有将发觉的异样表现出来，淡淡道：“对了，那小童我怎么没见过？”
“林凡啊，他来了挺久的，有五年了吧，子平师兄当年出事，太医院乱成一团，我自己一个人实在无暇再去打理这个院子，正好一些因缘巧合遇到了他，便将他派到这来替我做事。本质上算不得太医院的人，很多如库房，书房这种地方他是没有资格去的，所以你不认得也是正常。”
“原来是这样……”沈棠声说：“时辰不早了，昌储师兄，我先回去了。”
“好，下次来记得通报我一声，如今太医院新来了不少人，我怕他们怠慢你。”
沈棠声一口答应下来。
坐上回程的马车，魏诗婷道：“小姐，回家吗？”
“回。”
然而，马车却迟迟没有走，魏诗婷道：“小姐。”
“嗯？”
“您看外面。”
只见大敞的宫门尽头走来一个挺拔的身影，他与其他人同行，却将他人的锋芒通通盖了下去，一眼便搏夺了他人的视线。
他自黄昏来，走向荣光处。
魏诗婷悄悄打量着小姐的神情，轻声问：“小姐，还走吗？”
半晌，沈棠声才从那酷似前世的场景中恍然回神。
“等等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