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人皆有私心,但唯有身边之人,满心纯真。不顾及利益,不在意它物,满心满意只为他顾虑。
她想的,是宫平的初心,是他一度弃之脑后的东西。
“夫人一席话,我已明朗。”
见他豁然,想必是有了选择,她抿唇一笑,放心的靠在他身上,低声道:“沈家小女儿在门外后着呢,你要随她去,快些回来。”
知她弦外之音,宫平爱抚地摸着她的头,“好,我一定平安归来。”
……
御史台,阴暗潮湿的监牢处处弥漫着新鲜的血腥气。
伴随着一声声鞭响,啪,啪,牢牢落在肉身上,炸起数道鲜红的血花。
“还是不肯招?”
端坐在牢门之外的男人于檀木椅之上,手中端着一只茶盏,似这血腥气对他而言沁人心脾,是助兴的好香料。
行刑人抽累了体力,满身大汗,粗喘着一把收起粗有两指宽的长鞭步到姜面前。
“大人,他一字不说。”
姜执杯的手微微一顿,“不说?那就接着打。”
“大人,不能再打了,再打下去,恐怕……”
他长眸缓缓落到行刑人低敛下去的脸上,一字一句道:“皇上命本官审问,你想抗旨?”
“不不不,不敢……”
行刑人一阵胆寒,再次踏入监牢中,对准架子上血肉模糊的男人猛抽。
常人,五鞭子惨叫,十鞭子懦骨,二十鞭恨不能跪地求饶。可如今这架子上的男人,顶多因为疼痛闷哼几声,昏死过去整整三次,被冷水泼醒三次,竟没有半点畏惧,一双如黑曜石般深邃的眼睛扫过来时,挥鞭的手都禁不住一抖。
行刑之人,气势一定要足,如此才能让受刑的人打心底里害怕。他抽过这么多人,面前的,却是他无论如何怎么使力,都好像自己比他低一等,好似他才是那个真正受刑罚的人。
“大、大人,他又昏死过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颤抖着说出这句。
“泼醒。”
姜冷声说完,将手中杯盏递给下人,缓缓起身走到被冷水再度泼醒的男人身前。
他眉目冷冽,比之刚硬,即便身受重伤,散发出的气势也不输给姜。
“本官真是小看了你。”姜与他四目相对,就连他也不得不承认,有那么一瞬间,他被卫灼带血的眼睛威慑住,他微微眯眼,阴狠道:“看来,真是不能留你。”
卫灼虚弱的低喘,只言不语,不知怎的,他的淡然触怒了姜的某一根弦,激的他雷霆震怒,一手掐住卫灼的脖子。
“你这是什么意思,你在等棠棠来救你是吗?我倒想看看,杀了一名朝廷官员,她还怎么救你!”
“非我所为,有何惧怕。”
姜冷笑,尽情打量他狼狈的模样,“看看你现在的样子,殿前对本官的一番豪言壮志,如今想来真是可笑啊。”
他的目光转为鄙夷,“一身贱骨,也不知哪处入了她的眼,你说,我要是把你碎尸万段,送到她跟前去,她应该会很伤心吧?”
卫灼终于有所触动,“你我之间的恩怨,别牵扯到她,我说过。”
姜嘲笑,“你是说过,可你,斗得过我吗?今日,你必死无疑,不过介于你之前的表现,我舍不得你像昌储那样痛快的死,我会让你受尽这世上的酷刑,让你在痛苦中死去,就连尸骨,也不能留下。”
他手在卫灼的伤口上尽情抠弄,近乎戳到了肉里坚硬的骨头。
“你说哪一块够硬,好给我家的狗当磨牙棒呢?”
剧痛加重了卫灼的喘息,他经历过无数大大小小的伤痛,也没有此刻窒息。
“再把那狗送给棠棠,你说她会是什么反应?她就是再不满意,终归也得做我的女人,我的女人,便得听话,懂事,我可以三妻四妾,她不行,她只能是我一个人的,她的眼睛落到谁的身上,我就要让那个人、不得好死。”
卫灼的窒息来源于姜的话,他恍惚想起沈棠声在他跟前说过的话,提到姜时的表现,她不愿意嫁给姜,他始终不懂,姜有钱有势,样貌一等……如今他却明白了她的缘由。
姜是哪里都好,唯独对她不好。
姜的好都是假象,他可以一时兴起对她温柔,也可以在发怒时用最狠毒的法子折磨她。
这世上有太多的悲剧人物,李子平是,怀修明是,昌储是,他是,光鲜亮丽的沈棠声,也是……
“姜,你敢伤沈棠声一分,今日你别让我活着,我若活着,必与你斗到底。”
姜哈哈大笑,“事到临头,你顶着这般要死不活的模样与我宣战,真是不自量力!”
“拿供词来!”
下人拿来一张纸,上面一行行密密麻麻的字。
“这是本官为你备好的供词,签字画押,看你一番胆量的份上,本官在皇上面前为你搏个前所未有的酷刑,如何?不必谢本官,你从头至尾,在本官眼里不过是条摇尾乞怜的……”
“大人,姜相命您去宣德殿一趟。”
来人是姜峥嵘身旁的一位近侍,名叫王沧。
姜第一时间并非回应,而是继续强迫卫灼染血的手画押,这时,王沧按住了听命于姜的下人的腕子,视线自那供词上扫过,
“大人,此人还不能杀。”
他的态度,便代表了姜峥嵘的态度,姜冷哼一声,“我爹身侧,何人在伴?”
“沈昭沈流音二位将军,还有,宫少卿。”
“宫平?”沈昭和沈流音肯出面,姜虽意外,却不是那么惊讶,倒是一向畏畏缩缩,不参与斗争的宫平出面站队,意料之外。
“他这是不想活了,敢跟本官作对。”
王沧好心提醒道:“大人,收收脾气,姜家还没到只手遮天的份上,别让姜相为难。”
他是姜峥嵘身边的得力干将,也算姜的长辈之一,他的话姜再不放心上,也得听进去三分。
“怎么,我堂堂四品尚书,要杀一个七品典仪也不行?”
王沧瞥了眼近乎昏厥的卫灼,“杀或不杀都不是你我做主,而是皇上。”
“我知道。”
眼见着马上就能处死架子上那个烦人的家伙,却突然被阻拦,姜难得有些烦躁,卫灼身上的变数太多了,没有谁能逃出他的运筹帷幄,唯有卫灼,从边境他勾结上沈棠声开始,他就一直跳脱他的控制,在他眼皮子底下为所欲为,他要杀他,不仅仅因为沈棠声,另一个原因是因为,他的存在,无异于是在折辱姜自己。
“既然大人知道,那我就不多说了,走吧。”王沧转身对一旁呆站着的下人道:“将他放下来,吊一口气,别让他死了。”
宫外,马车旁,沈鹤洵终是觉得她的计策冒险。
“将他下放到黎州?那可是南府的地盘。”
沈棠声点了点头,“姜不会放过这次机会的,加之令妃的缘故,皇上必定从中权衡,卫灼此劫难逃,要想救他只能退而求次。”
“阿声,我不知你是否知晓南府的情况。”
沈棠声:“我知道,二哥说过。”
沈鹤洵默声,“你知道,还放心?”
沈棠声之所以笃定,只因为黎州有一处地形是卫灼前世的成名之战之一——函谷关。
只是,唯一让她不舍的便是才在一起没多久又要分开。
“他和姜到底怎么回事?”
沈鹤洵虽厌恶朝政之事,极少参与,但落到了他最心疼的妹妹身上,他不得不关心。
沈棠声如实道:“先前我在边境之时卫灼便与我亲近,如今他又到了燕京,瞒不住姜。”
“怎么,便因为这个他就要杀了堂堂七品官员?”沈鹤洵冷笑,“娘说的不错,不能再纵着他。”
“他怎么会和昌储扯上关系?”
提起这个,沈棠声匆忙道:“三哥,怀老的病不是莫须有而生,是有人暗中所为,很可能与昌储有关。”
沈鹤洵对昌储有所印象,昌储在他印象里一直温润善良,乍一听得这个消息,他极为吃惊。
“你如何确定?”
沈棠声从怀中拿出香料,“这是我从他房中发现的,具体是何效用暂且不知,不过我在子平师兄的房中发现了此香的香灰,包括怀老和师父的病,我认为都和它脱不了干系。”
“嗯?”
沈鹤洵接过香料,微微蹙眉,“这是……蛇骨香?”
沈棠声一愣,“你知道?”
“这是魏国部族的香料,由特殊的蛇油熬制而成,摄入过多会产生强烈的幻觉,长期摄入将致命。”沈鹤洵结合先前沈棠声说的,一下子联想到怀老和陈太常身上诡异的症状,“不会有错,怀老和陈太常的病症与摄入蛇骨香的症状一模一样。”
“可是这种东西即便在魏国也很难买到,更别说在燕京这种戒备森严的地方。昌储从哪弄来的?”
沈棠声:“魏国……我现在怀疑,昌储被人灭口也是因为这蛇骨香的存在,有人想将这条线索彻底斩断。”
她和沈鹤洵不约而同的想到一个人。
“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