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如何,眼下救出卫灼才是紧要的事情。沈棠声握着蛇骨香,这是重要的证物,得想办法将他递到皇上那去。
“御史台那边……”
宫平已站队为卫灼辩护,靳家的态度也很重要。
沈鹤洵道:“二哥探听过,应当和我们一样。”
沈棠声略为惊讶,卫灼如今只是个小小典仪,常人心理大多想的是犯不着为他得罪姜家,靳家竟愿意为他铤而走险?
正在这时,一辆马车匆匆驶来,在他们旁侧停下,一个女子神情匆忙的走下马车,看清那人的脸庞,沈棠声忽然明白了什么。
靳烟看到她一愣,满脸厌恶道:“沈棠声,你怎么在这?”
她突然想明白为什么靳家会站队,想来,是靳烟的功劳。
纵使之前靳烟犯过错事,此时沈棠声看她也不似从前那般碍眼。
“你为何在,我便为何在。”
靳烟自然为卫灼而来,和卫灼一段日子的相处,她自认十分了解他,他绝不会杀人,更别说朝廷官员,他一定是被人陷害了,这才心急如焚的赶来。
靳烟冷哼,不屑道:“我能救他,你能做什么。”
沈棠声微微躬身,“不论前言,若卫灼相安无事,我在此谢过靳姑娘相助。”
靳烟怔住,见她突然放下以往的架子给自己行礼,她受宠若惊地道:“你、你这是做什么,我又不是为了你!”
道过谢后,沈棠声不再回应她的刻薄相待。靳烟打量着她,满腹狐疑,难不成沈棠声还真为了一个小小的平民动了心?以她的性子,那么多权贵公子她都不放在眼里,如今却为卫灼做到这个份上,那她和姜家的婚事就搁在那了?
抱着满腹疑惑,靳烟匆匆进了御史台,护卫见是她,匆忙给她让路。
沈鹤洵道:“单单靠几方势力还不够,皇上把这件事全权交予御史台,虽是全权,可最后的答复得让皇上满意,道理还得说的过去,不能随便找个理由糊弄了。”
沈棠声:“我手上有个证人。”
“谁?”
“沁雅楼的花牌月季,也是昌储的地下情人,昌储的事,她知道不少。应当快来了。”
沈棠声话音落下没多久,魏诗婷便匆忙而至,她身上受了些许伤,显得有些狼狈,“小姐,救下来了……”
听到这句话,沈棠声悬着的心终于安稳落下,姜果然派人对月季下了手,还好她早有安排。
“回头替我向逸阳和赵屏思道个谢,便说改日我请客。月季人在何处?”
“车上,小姐,现在送进去吗?”
沈棠声转身对沈鹤洵道:“三哥,蛇骨香,月季,一个物证一个人证,你能帮我送进去吗?”
“你不去?”
“如果我进去,势必与姜对面交锋,以姜的秉性,我怕他对卫灼不择手段。你记得告诉靳风,怀老的家人也可作证,但若非必要,不要打扰他们。”
她有顾虑在身,即便再心急如焚,也不能冲动误事。
当务之急是安抚下姜家,她进去,只会添乱。
沈鹤洵摸了摸她的头,“你回家听消息,别担心,如若我们全家使力还救不回一个卫灼,那沈家,真是名存实亡了。”
“好。”
他领着马车进御史台,沈棠声没有立刻离开,她望着监牢的方向,远处斜阳悠悠落下,橙黄的暖光铺洒大地,照映满目红瓦。
那么多人在为他做着努力,沈棠声坚信他不会出事。
幽幽宫墙,长不到边际,她只是想留在这,做第一个接他回家的人。
魏诗婷道:“小姐,天凉,您身子受不住,咱们回去等吧。”
沈棠声摇摇头,执拗的站在那。若说别人不知,魏诗婷最是清楚小姐对卫大人的心意,她不再劝,只让人回去取一件袄来给小姐披上。
这天飘下了零零散散的雪,不少途径的人驻足,感慨不知觉间,晚秋已过。
约莫一个时辰后,宫灯映照的光晕深处,悠长深邃的雪路尽头,远远走来一个蹒跚的影子,他在众人之中,却似孤影。
人是活着进去的,却是近乎昏死着出来,凭一口气吊着。
沈棠声等,等了良久,终是忍不住抬步主动向他走去。
人前,她不能接住卫灼,也不能表露任何情绪,唯有沈鹤洵看出了她的心疼与难过,低声在她耳边说:“他本撑不住,是我说你在外等他,他不忍你担心,强撑着走出来。”
她眼中被卫灼身上大片的血映红了,连带着沁出一片雾,她点了点头,喉头已有哽咽。
“我知道,我不碰他,不看他,只陪他走。”
这一段路,漫长的像是度过整整一生。
若说令妃险些堕胎,祸殃沈萦与太子,她把他们从死门关里拉出来那日,她透过写满卫灼名字的纸上领悟思念。
今晚,她在这一步一步的碎雪中,逐渐明白了她对卫灼的情感。
她痛,因他而痛,不是对他惋惜的利用,而是发自真心的疼在了心尖上。
她的心境从此刻发生变化,从前一心一意只求他将来保护沈家而平安,如今,她亦希望卫灼平安,不为她自己,不为沈家,仅仅就是,卫灼平安。
走出宫门,卫灼人已昏去,沈鹤洵将他带到马车上,低声道:
“他已被贬值,半月后便得动身前往黎州,不能住在将军府了。”
马车上,沈棠声扶着近乎昏迷的卫灼木讷的点了点头,将一颗价值连城的药丸放进卫灼口中。
沈鹤洵站在门边,“爹和二哥还得处理些后事,我陪你去一趟。”
“去哪?”
沈鹤洵翻身上马:“找洛西子。”
他伤势惨重,只有半个月的时限,只有洛西子能在短短的十五天内治好他。
为着他的伤势,一路急赶,无奈颠簸,卫灼半途醒来,发觉自己枕在沈棠声的腿上,身上披着她的袄衫。
余光,自己的血染红了她素白的衣袂,他良久不能从那块污渍上移开视线。衣裙本无暇,因他有瑕。或许他也是沈棠声本该明媚的一生中,不该出现的污点。
意识到这一点,卫灼突然涌出想回家的念头。
他闭上眼睛,无视了沈棠声无声的目光。
两人什么都没说,时间仿佛于路上暂停。
忽然,一股热源抵住额间,睁开眼,沈棠声抵在他的额上,一手轻柔的抱住他的头,轻轻抚过鬓边,一次又一次耐心而缠绵。
“……脏。”
卫灼嗓音沙哑到极点,连声音都难以发出,只有淡弱的气息。
“不脏,哥哥是最干净的人。”
卫灼很想摸摸她,可是他实在抬不起胳膊,手上也尽是污血,只得放弃。
“……昌储背地一直与姜有勾结,事迹败露,姜以他性命要挟,若非我死,便是他亡,所以他做计谋,诱我入局,实为……”
“我都知道,你先不要说了,保存体力。”
沈棠声心疼的制止了他,低声道:“一切有我呢,你别想那些。”
卫灼并不知自己已被贬值,沈棠声还没有告诉他。
见她实在担心,卫灼不忍,道:“我命大的很,这点小伤,不会拿我怎样。”
“在你身上哪怕只是划破一道口子我都心疼,更别说你满身鲜血的出现在我面前……”
沈棠声低低的说:“我简直要疼死了……”
洛西子的住所在城外的小院,沈鹤洵停下马车喊道:“老洛,开门!”
过了半会,一个小童将门开了道门缝,“沈公子,我家先生休息了。”
“要紧事。”
沈鹤洵身上挂着卫灼,沈棠声则搀扶着卫灼的另一只胳膊,小童上下打量眼三人,“哦。我去问问。”
沈鹤洵嘶了声,“快叫老洛出来,不然我让他打你屁股。”
小童朝沈鹤洵扮了个鬼脸,蹬蹬蹬小跑着进屋了,没一会,从另一个房间里走出一个男人,他身上披着件单衣,样貌俊秀,脖颈之处有道明显的疤痕,不过这并不影响他的美感,反而增添几分独特。
沈棠声略为惊讶,没想到传闻中的医圣洛西子竟然这么年轻。
洛西子打量卫灼身上的伤势,淡淡道:“犯了什么罪。”
他身上的伤痕是官府特制的鞭子,洛西子一眼便知。
沈鹤洵道:“受人污蔑,半个月就得出远门,劳你费心。”
“送进来我看看。”
掀开卫灼鲜血淋漓的衣裳,连带着近乎扯下他几块皮肉,卫灼却一声不吭,洛西子抬眸瞥了眼,“倒是个血性之人。”
对卫灼多了几分欣赏。
“伤势虽重,却都是皮外伤,没有性命危险,不过要在十五天之内恢复精力,我做不到,你们另寻高就吧。”
他转身即走,沈鹤洵一把握住他纤细的手腕。
“老洛,这人你不能不管。”
洛西子道:“与我无亲无故,我为什么要管?”
沈鹤洵一把揽住他的肩膀走到一旁去耳语道:“看到那个女孩了吗?我妹妹,我心肝儿,受伤那位,我妹妹的准夫婿,你要是对他不管不顾,他朝死了,我妹不就成寡妇了?”
洛西子回头,沈棠声坐在床边,满眼都是床上那重伤不愈的男人。
洛西子:“哦。那试试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