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西子走到榻前,“要想好的快就得受苦,你吃不吃的了?”
“在那之前能否给我一点时间?”
卫灼不怕吃苦,只是刚从监牢出来还什么都不知道,他想问清楚再做定夺。
洛西子没意见:“好。”
撂下一句后,折身去另一边的榻上侧卧,阖眸补眠,好似当沈鹤洵等人不存在般,小童小心翼翼地为他盖上被子,“先生困了,你们小点声。”
沈棠声知道卫灼要问什么。
“姜这次是冲着你来的,在此之前,姜的姐姐令妃险些滑胎,虽救回母子性命,却再也不能有孕,皇上因此对姜家有愧,这次对他来说正好是弥补姜家的好时机,所以存了私心,不得已,我们只能出此下策,退而求次,以将你下放到黎州作为条件安抚姜家,呈报皇上,十五天后便要出发……”
她担心卫灼埋怨她又一次擅自做主,这种事她不知做了多少次,唯有这次却是真的身不由己,无论如何事情已经发生,卫灼也是因她才受此祸端,他怪她、恨她,她都接受。
卫灼没有任何她预料中的反应,只是淡淡的说:“好。劳烦洛大夫了。”
沈棠声微怔,洛西子闻声睁开眼睛,慵懒起身,与沈棠声擦肩,“小姑娘出去,我要脱他衣服上药。”
沈棠声想说什么,看着卫灼平静的面容却只字不能出口。
夜极深,雪未停,天上几颗伶仃的孤星,一眼便数得清。小童怀抱药筒,迈着略显笨重的步子跑向柴房,从她眼前经过,留下两行小小的脚印。他看起来不过十余岁,身材娇小,烧火熬药都有些费力。
沈棠声默默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在棚里前后忙活,累的呼哧呼哧喘气。
“你好过分,你都不来帮帮我!”
暖黄的火光照亮他略有不满的小脸,沈棠声一愣,起身走了过去。
“你有什么不会?”
“不是不会,柴火不好抱!”
她看向棚子里面累积的两捆木头,劈好的才叫柴,没劈的,只能叫木头。
沈棠声也劈不动,她道:“我让别人来,好不好?”
“不好,先生说,只有你劈的才有用。”
沈棠声调侃道:“你家先生还崇尚道法?”
道法和医术自然是两个截然不动的东西,小童气鼓鼓地反驳,“我家先生才不搞那个!”
“那怎么说。”
她向对面的木头堆颔首,小童顺着她的视线望去,解释道:“这叫心诚则灵,先生说,医者治外物,治不了心。有时遇到难解之困,就需要诚心的人为病人祈祷,病人听到了,自己也想好,这样才能事半功倍。”
他这一席话令沈棠声不由得深思。
医者难医心,她亦曾在诊籍上因见过失去生的念头而不治身亡的人。
但,卫灼会是放弃生命的人吗?
“总之先生说的一定有道理。”
“他的心境坚如磐石,非常人可比。”
话虽这么说,沈棠声却走去拿起斧头,小童不解道:“你既然说他心志坚定,为何还要做?”
“别人有的,我家哥哥也得有。”沈棠声说罢,费力地劈起柴火来,她没做过这种粗活,从前只见过,循着记忆里的动作模仿,挥砍几下便觉着胳膊酸痛,她微微蹙眉,却没有这一点困难停下,咬咬牙继续做。
小童很是惊讶她的表现,他见过的大小姐,多娇贵无比,不曾有这样的毅力。
“姐姐,你好奇怪哦。”
他坐到一旁的矮凳上,态度较之前的冷硬有所转变。
沈棠声道:“我就是个正常人,哪里奇怪?”
“你和别人不一样,喜欢的人也不一样,像你这样的人不该喜欢很有钱很有势的人吗?”
“谁告诉你的?小孩子不要从小就建立恶劣的三观。”
小童气道:“先生说的,先生说的都是对的!”
“不,纵使其他都是对的,起码这一点他说的不对,你看我就和他说的不一样。”
小童陷入沉思,好像……她说的有道理。
大约过了两个时辰,天都快亮了,雪不知何时停下,小童坐在椅子上支着下巴睡着了,沈棠声盛好熬好的药汤,敲门,里面传出一声疲倦的“进来”,沈棠声推门而入。
“好了,养着就行。”洛西子向沈鹤洵伸出手,“钱,一万金。”
沈鹤洵勾唇笑道:“打个折扣,一千金。改日奉上。”
“不行。”
沈棠声:“三哥,一万金,给的,我有。”
沈鹤洵一愣,“你哪来那么多?”
沈棠声:“这些年他们送我的生辰礼物我都留着,可以卖上不少钱。”
沈鹤洵还是惊讶不已,“那可是一万金。”
她看向榻上昏睡过去的人,“值得。”
沈鹤洵看到自家妹妹如此沉沦,不由微微敛下扬起的嘴角,他与洛西子相伴走出,洛西子眉眼慵懒地看着他:“你妹妹和你一样,都是情种。”
“这对她来说不是什么好事,我到希望她薄情些。”
洛西子不屑的勾起唇角,“自己都做不到,就别要求他人了。一万金,什么时候给我?”
他再度伸出手,沈鹤洵怔愣片刻,呵呵笑两声,“好的,一千金,改日奉上。”
气的洛西子扬起胳膊便招呼过去,不慎打到一旁坐着睡觉的小童身上,小童“哎呦”一声从梦中惊醒,小脸冻的红扑扑,迷茫地看着洛先生,而沈鹤洵早已跑出老远,笑意郎朗。
冬日初雪,无风,天晴,清凉的气息扑面而来,一眼望去,满目雪白,心旷神怡,是个好兆头。
沈棠声先将晚放下,没忍心打扰他睡觉,搬来椅子便默默地坐在一旁望着他的睡颜,直到药快放凉,她才不得不狠心将他唤醒。
即便刚受过重伤,卫灼的睡眠也非常浅,她轻轻唤了两声,他便睁开眼睛。
“喝过药再睡。”
沈棠声搀扶着他靠到床头,端着碗喂他,卫灼不让她喂,道:“我自己来。”
他声音还是沙哑,能勉强抬起胳膊,但有几处鞭子挥到肩膀,动一动便吃痛,他是强忍着痛抬起手臂,沈棠声不让他拿。
“你这样与我客气,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卫灼因为疼痛,脑子浑噩,还未想清楚她的弦外之音,沈棠声便将那又深又苦的药含入口中,贴到他唇上,如他从前做过的一般用这种亲密的方式喂给他。
一缕药汁顺着脖颈落到被褥上,卫灼微微让开,将那渡过来的药吞咽入腹。
……甜的。
“还要不要我喂?”
卫灼无奈地看着她,“正常喂就好。”
沈棠声见他不再抵触,顾自埋头一勺一勺的喂给他喝,这次卫灼很听话,没有躲开,她喂的每一口药他都有认真的喝下去。
“以前我生病我娘也是这样喂我的。”
“嗯。”
“以后我也这么喂你,但是我更不希望你再受伤……”
那满目的红,真是刺眼极了……
“吓到你了?”
沈棠声摇摇头,“我见过比这血腥无数倍的场面,但因为是你,所以我前所未有的害怕。”
这种感觉卫灼也有过,在很早以前,他们初识的时候。魏军突袭村镇,与沈棠声擦肩而过之时,他从未与任何人承认过,那时他的心便随着发紧,前所未有的惧怕。
此后,她每次遇到险境,他都是如此。
但是沈棠声到底和他是不是一样,卫灼不知道。
“过几天我就走了,别怕。”
沈棠声手一顿,“你这是迫不及待的想离开我?”
卫灼不解她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他解释道:“不是,你看不到我,就不会害怕。”
沈棠声望着他的脸,闷闷置气,喃喃道:“呆子……”
真是呆子,一点都不会哄女孩子开心。
卫灼不知自己哪里招惹了她,他只是说了实话,距离他和沈棠声分开只剩下十五天,这十五天,过的很快,对他来说就像是昙花一现,他明白,也做好了迎接的准备。
“抱歉,我拖累了你。”
沈棠声微蹙眉头,“和你有什么关系?”
“如果不是我无能,沈家也不必为我与姜家撕破脸皮,这份恩情卫某记在心里,来日有机会偿还,万死不辞。”
沈棠声呆滞住了。
她怔怔地看着卫灼,这句承诺,是她做梦也想听到的誓言,如今从卫灼口中亲口说出,她却没有半点喜悦,她的目的达到了,可是她又有了新的欲望。
想把眼前刚正不阿的男人占为己有,想让他眼中只有她沈棠声一个人。
可这对他来说是否太过自私?
沈棠声抿唇,摇摇头,“不要你万死不辞,你别提这个字……”
卫灼不解,“怎么了?”
“卫灼。”沈棠声抬头,“我想跟你一起走,你可不可以带上我?”
她说罢,卫灼良久没有回应,他在思考沈棠声这句话的含义,但同时,他也不得不承认,他沉溺于这虚假的温情。
终归是理智占了上风。
“不行。”
卫灼说:“你好好留在燕京,或许以后,我们都不会相见。”
“不,你答应我,有朝一日回燕京,娶我过门,或是我看着你,迎娶别人,都好……我只有看见你最后的归宿是谁,我才能安心……”
或许那日才是永别,沈棠声为她和卫灼安排的永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