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向卫灼讨要过很多次誓言,他拒绝过很多次,这次他也没有答应。
沈棠声情绪很低落,她像是失去了什么,理智和冲动在彼此拉扯。她不想因为情绪的波动说出难堪的话语伤害卫灼,只能选择沉默。
药有助眠作用,卫灼喝下没多久便在药物的促使下再度睡去。
沈鹤洵不忍打扰妹妹和卫灼难得的独处时光,在院中等她出来,料想还有一会,身后一声门响,他惊讶道:“这么快?”
“嗯。”
“回去吧,留他在这养伤,你在这,姜那挂不住,势必要来闹事。”
沈棠声点点头,“好。可不可以等一会再走?”
“嗯?还有什么事没做?”
“我想问问洛先生,他能不能治好我师父……”
师父中了蛇骨香的毒才变成如今神志不清的模样,沈棠声对异域的毒药束手无措,而今唯一有希望治好师父的人只有洛西子。
陈太常对沈棠声何其重要,沈鹤洵心中再清楚不过。
“去吧。”
洛西子近乎一晚没睡,此时已经休息,沈棠声着急回城,无奈只能这时候打扰。
小童听她说完缘由,“那我去问问看,如果先生起床气发作打我,你一定要帮我拦着啊!”
他进了房,过了好一阵,小童才重新打开门,“先生说你有什么话就在这里说吧,他听得见。”
沈棠声端正道:“请问先生中蛇蛊香之毒的人可还有的治?”
从里传来洛西子清朗的声音。
“魏国的蛇蛊香?”
“正是。”
洛西子:“送来看看吧。”
沈棠声喜出望外,“多谢洛先生!”
沈棠声把这个好消息带给沈鹤洵,沈鹤洵也替她高兴。
“到时候我送陈太常吧,这段时间你留在将军府,不方便出行。”
沈棠声“嗯”了声,见她如此听话懂事,没有提出任何其他要求,沈鹤洵涌出满满的心疼。
“不去道个别?”
她摇摇头,“不去了,他还是不要见我比较好。”
御史台,靳风整理好卷册,这本卷册最后将保存下来,同无数记录案件的卷册一样尘封留世。
靳凯安不知何时来的。
靳风:“爹。”
靳凯安应了声,拿起卷册沉声道:“这案子你怎么看?”
靳风表达自己的看法,“昌储一个人不可能悄无声息的拿到蛇蛊香,更不可能以一己之力先后除掉李子平等人,这其中一直有人为他暗中提供帮助,这个人应该就是最后灭口他的人。”
他虽然没有明说出名字,父子二人却都不约而同的想到姜。
靳风担忧道:“姜家水太深,这次我们同沈家站到一块,不知道会不会受到波及……”
靳凯安:“他们姜家就是登上天也不敢明着对御史台下手。怀修明的案子查的如何了?”
由于昌储的死和沈棠声提供的证据证人,将怀修明的案子也串连到一起,御史台已经开始重查怀修明之死。
靳风汇报道:“怀修明在位期间负责赋税,监管国库等事务,我们查到十七年前有一笔来自于如凤城税收的巨款不知去向,这比巨款包括地税,房税,工税等共计三十万金。”
“如凤城?哪边的城?”
靳风:“西北,黎州,南府的地盘。”
“……”
靳凯安似嗅到了什么,“要真是我想的那样,大燕可就是彻底乱了……”
……
陈太常临走前,沈棠声进宫送到城门,陈太常糊里糊涂地抓住她的腕子,“丫头,老十呢?”
老十就是昌储,他在师门中排行十。
沈棠声不忍将实情告知给他老人家,编造谎言道:“师兄外出巡游,要好久才能回来。”
陈太常听到“巡游”二字格外激动。
“千万别让他去黎州,子平就是在那出事的,不要去黎州!”
沈棠声微怔,师兄的确死于黎州,而黎州,正是卫灼将去的地方,它还有另一个值得注意的地方——南府也安在此处,南乔北厉,换言之,整个黎州都是乔家做主。
“丫头,你也不能去,听到没有,听到没!”
沈棠声被陈太常唤回思绪,“师父,我不去,我就在家等您回来。”
陈太常以为沈鹤洵要带他出去看风景,脸上洋溢出喜悦的神色,正在这时他不知怎的忽然想到什么。
“子平呢,子平怎么没有和你待在一块?”
他方说子平师兄在黎州出了事,这会又问为什么子平师兄不在,前后矛盾,沈棠声很快反应过来他后面说的子平师兄不是真的子平师兄,而是之前被他错认成李子平的卫灼。
“他……他先走,过会您就看到他了。”
“我是问你,你们为什么不在一起!”
他凶巴巴的,沈棠声委屈道:“师父,子平师兄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忙啊……”
“他能忙什么,别以为我不知道,”陈太常左看看右看看,低声对沈棠声道:“你们两个有事!”
沈棠声愣住,陈太常哼了声,被他猜对了吧!
“师父,我们不是您想的那样……”
“别以为我年纪大就不懂,我告诉你哦丫头,我老头子懂得很,子平他看上你了,他看你的时候眼睛里全都是你,半点都没有我!”
沈棠声又是一愣,沈鹤洵见师徒俩窃窃私语甚欢,上前道:“你们两个说什么呢?”
“没事,三哥,师父在交代我一些事情,交代好了,你们出发吧。”
陈太常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放心,我不告诉别人,嘿嘿……”
他笑得像个孩子,沈棠声心里却酸甜苦辣,滋味复杂。
送走陈太常后,她折道去了太医院,如今太医院已少了很多人,没有子平师兄,也没了昌储师兄,显得空荡荡的。
林平站在那间小院门口呆呆地伫立,看到她来了,出声问道:“昌大人死了吗?”
沈棠声说:“他死了。”
林平“哦”了声,脸上泛起难过,为昌储,也为他自己。
“……那我是不是就不能留在这里了?”
“留着吧,守着这里,再多守一个人。”
林平一愣,良久才明白她话中的意思。
“您不讨厌昌大人吗?”
沈棠声毫不犹豫的说:“讨厌。”
他害了子平师兄,害了太医院的大夫,害了师父,还害得卫灼受重伤,害了那么多人,仅为着他的一己私欲,沈棠声讨厌他。
林平不解地问:“那您为什么还让我……”
那她为什么还让他守着昌储呢?
沈棠声看着陌生又熟悉的小院答道:“因为,他曾经也有不让人讨厌的时候。”
她听说昌储是宫女偷偷在宫里生下的孩子,事发后宫女被处死,他便成了遗孤,在宫中受尽欺辱,一次险些丧命,被陈太常捡了回来。她方入太医院时,昌储已是温柔俊秀的少年郎,对她而言,子平师兄如宽宏的父辈,昌储师兄便如同善解人意的兄长。
他们有很多共同的话题可以说,在太医院无聊的时候,也总是昌储陪着她。
只是后来……
天不解人意,世事炎凉。
她收好昌储的遗物,为他立了碑,在子平师兄旁侧,她鞠过一躬,向两位师兄作别。
一个人在她身侧,同她一起向碑位上香。
徐邬元目不斜视地说:“太医院上上下下没剩下谁能担此大任,留下来吧。”
师父留的接班人,一个接着一个离去,剩下的,正如徐邬元所说,难当大任。
“不合规矩。”
徐邬元:“规矩是人定的,是死的,人是活的。”
沈棠声深深向他行礼,“比起我,徐太亦更适合这个位置,我虽不在太医院,心却是太医院的,我将永远守着这里,用另一种方式。”
徐邬元本意不是当一院之太常,没想到沈棠声把这个职位推给了他。
“你知道,我不是想要这个职位……”
沈棠声打断可他,“如此,阿声才算是放心将太医院交给您。”
徐邬元哑口无言,良久,他叹了口气。
“我知道,逼不得你,你不愿意做的事情,就是陈太常来了也没用。你既然信的过我,我便暂时接手,等陈太常康复,或是等你想回来,我再还给你们。”
沈棠声宽慰一笑,“好。”
抱着昌储的遗物走出宫,只见宫门外很远的地方站着一个有些熟悉的人影。
冬季已是寒凉,那女人穿的很薄,像是仓促的连件厚衣服都来不及穿。
“沈小姐,昌公子他……”
竟是月季。
沈棠声看她一脸关怀,不曾想花楼女子竟对昌储动的真心。
昌储死前除了月季,似乎也没有其他亲近的人。
“这是他的遗物,你可要收下?”
月季不敢置信的盯着那小小的盒子,那么小,装不了什么,一个人死了,便是死了,连件像样的东西都留不下。
“怎么会这样呢,是我……是我害死了他……”
月季蹲下身埋首,痛哭流涕。
“不是的。”沈棠声说:“他的死和你没关系,早晚都有这一天。”
“夜晚终会逝去,黎明终将到来。”
昌储做了坏事,便该受到惩罚,上一世蒙尘的真相,她终于掀开一角。
可她知道,还有更黑暗更可怕的东西在等着她。
她不畏惧,她要一往直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