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恩峻不好接触,反倒是那个大大咧咧的男人好接触。休息的时候,沈棠声从他口中得知不少关于卫灼的事情。
这个地方是鹿辽水港,也是唯一能进黎州的水路渡口,原本这里不是卫灼守,函谷关战役打响后,虽然战胜,但是直捣敌方老巢的他们却陷入极为危险的境地,他们从水路死里逃生,被水流卷到这里后,上方指示让他们在这里养伤,等候发令。
卫灼到这里也不过十天,原本水港的守卫不认识他,对他态度很不好,后来函谷关战役的事情慢慢传了出来,他们顿时对卫灼肃然起敬。
而且水港也不安全,好几次敌军想趁机从此处突破入城,都是卫灼临危受命,用各种巧妙绝伦的计策守住这一方寸土,在他们心里,卫灼就是当之无愧的长官。
晚上没有太多房间给他们住宿,船上的所有人都被安排到一间房子住,有几个人看重她有钱,凑上前和她称兄道弟,晚上还要在她身边睡下,她又不能暴露自己是女人的真相,正在她为此一筹莫展的时候,一个守卫进屋走到她跟前。
“你是不是有样东西丢了?”
“啊?”
“跟我出来。”他转头对魏诗婷说:“你也是。”
两人起身跟在他后面,他把她们带到单独的一个房间里,那里有床榻,有炉火,比守卫们住的还好。
“你俩在这待着。”
“诶……”
那守卫头也不回地出去了,就剩下沈棠声和魏诗婷两个人。
“小姐,这是让咱们住?”
沈棠声打量四周,这个屋子干净空旷,墙上挂着兵篮,大小正可以放下一把短刀。
“这是他的房间,他把房间让给我们住,他自己住到别的地方。”
沈棠声低垂着眼帘,又看到角落未拿走的绷带团子,就剩下一个指节的宽度,也不知道他用了多少。
战争总是伴随着血和伤,但他从来都是只字不提。
沈棠声在极其复杂的心情下度过一晚,彻夜难眠,她忍着不去找他,明天就走了,别再牵动他心神,影响他打仗。
天色最晚的时候,港口只有平静的水声,忽然,外面亮起火光!
“快!有敌人!”
沈棠声当即爬起身撩开帘子向外看,守卫们用最快的速度拿起兵器冲出营帐,迅速进入战时状态,仿佛这种事经历过无数次,魏诗婷这时也醒了。
“人手不够,哪有兵器……”沈棠声四处找寻,看到外面有闲置的棍子,当即跑出去拿,魏诗婷惊呼,“小……”
她追上前,“太危险了,我来吧!”
“好。”
沈棠声也递给她一根。
说完她就跟着士兵一起跑到渡口,魏诗婷甚至都没来得及拦住她。
她不是这个意思……
无奈,她只能跟着小姐冲上前阵。
卫灼此时已在了望塔上观察敌情,敌人来势汹汹,比之前任何一次的规模都要大,看来魏军受到重挫不肯罢休,势要从水路突围。
池恩峻不解道:“他们哪来那么多人,函谷关足足重伤了四成!”
“周。”
“啊?”
池恩峻猛地看向卫灼,“你是说,这些人是周国的?可他们明明是魏军的衣服,难道两家联合打我们一家?这群魏贼,真是太不要脸了!”
面对他的抱怨,卫灼极为冷静道:“派人上报,请求援军,其余人,一律与我严防死守,今晚,绝不能让他们渡江!”
池恩峻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是!”
走到渡口,沈棠声被前来的敌军深深震慑到。
天降大雾,暴雨前兆,夜色之中逐渐显现出无数船只的影子,每只船上都亮起一盏灯,如同鬼魅一般密密麻麻倒映河面。
一旁,拿着兵器的守卫双腿发软,绝望的问:“这么多人,怎么守……”
人数差的太多了,整个港口的士兵也不过百人,而水上的敌人却是他们的十倍!
沈棠声飞快地在人群中寻找卫灼的影子,正在这时,一道洪亮的声音自高处响起!
卫灼站在了望台上,神情严肃。
“弟兄们,今天是我驻守鹿辽的第十天,仅仅这十天我就经历了三次魏军的袭击,三次,我们都守下来了,然而今天却是你们驻守的第无数天,我相信今天也是最艰巨的一晚。如你所见,敌军数量众多,远超之前任何一次,这说明魏军急了,函谷关的失败令他们抓狂,他们勾结南境周国,进行小人般龌龊的交易联合攻打我们燕国,过了渡口就是黎州,燕国最南的一座边城!”
“今天,我们若是败了,他们就会霸占渡口,源源不绝地敌人将从今天我们失败的地方涌进我们的国家,吞占我们的家园,抢掠我们的粮财,杀光我们的亲人,横尸百里,血流漂杵!”
“如今我们脚踩的土地是大燕的第一道防线,更是举国基石,身后是数百万无辜的百姓,基石坍塌,大厦将倾,后果不堪设想!所以今天不论如何,绝不能让敌人冲进来,哪怕是死!”
“我已做好一绝死战的准备,即便是死我也要死在援军到来的一刻,弟兄们,这虽然不比战场,却比任何一次战争都宏大,都重要!愿意随我抵御敌人的都是铭记历史的勇士,因为我们是燕国的盾,我们为了一个国家而战斗!如今我已做好准备,你们呢?”
良久,一道声音弱弱地打破寂静。
“我愿意和老大死守水港,和敌人战斗到最后最后一刻!”
“……我,我没家了。我哥哥死在魏狗手里,我要报仇,我也愿意!”
“我也是!大不了一死,人生自古谁无死!我虽然是小人物,但我也想做一回英雄!”
河面的火光越来越多,而这足足不到一百人的士兵们却越发士气高涨。
浓重的信念感在每个人的心上升腾,此刻在雾气弥漫的港口凝成一股磅礴的力量,这股力量,让本是渺小的人变得鲜活,伟大。
沈棠声忽然明白了卫灼的深意。
这场战争不同于先前他打过的任何一场,没有计策,筹备可言,这就是一次悬殊的防御,只有激发出士兵们死的意志,才能带动他们发挥出超常的力量,才有可能一搏!
敌人们越来越近,卫灼看着底下洪亮如擂的回应。
“弟兄们,我听到了你们的战鼓。”
他一把拿起长刀,直指敌人!
“所有人,用尽兵器,器械,哪怕是你的肉身,直到用无可用,随我剁碎这群杂碎,杀!”
说罢,他竟从高台一跃而下,冲到最前方,所有人都受到他的鼓舞,握紧手中的兵器冲向正在上岸的敌人!
就连沈棠声身旁那个方才怯懦的士兵也站直了身子,双目猩红地随人群冲上前。
“杀——!”
即刻,他们与敌人拼杀到一起!
“小姐。”
魏诗婷看向沈棠声,眼神带着询问,沈棠声知道她想问什么,她坚定地回答:“不走,我与鹿辽,共生死。”
魏诗婷不再问,一把抢过沈棠声手中的木棍。
“您上前阵只会添乱,我的命本就是您给的,这份心意,我一起担!”
说罢,她毅然决然地参与到战斗中。
魏诗婷说的不错,她的三脚猫功夫就算上前阵也只是添乱,敌人源源不断地从船上下来,而且由于大雾的缘故,根本看不清敌首的方位!
就在这时,她听到了铁链的声音。
哪来的铁链?
她冲上前,好几次险些受伤,越靠近河岸,铁链的声音便越来越响,看着雾中阵型却丝毫未乱的船只,她忽然意识到什么……
对!是铁链!
船只在大雾中怕迷失方向,所以敌人用铁链将所有的船连在一起!
她想找到卫灼告诉他这个关键的信息,可是太乱了,她根本无法从厮杀的人群中找到他。
一旁就是了望塔,沈棠声匆忙向着了望塔跑去,用她最快的速度爬上顶端,用尽吃奶的劲喊!
“卫灼——!!火!!!”
而她站在高处,喊的撕心裂肺,无疑成了敌人的靶子,她却不管不顾。
突然,一支箭刺来,紧要关头,她被一股巨大的力气扯到地上,她被死死按住脖颈,头顶传来那带着几分怒气的熟悉嗓音。
“你他么不要命了!”
乖乖,他竟然吐脏!
被骂,她不仅不生气,反而高兴他听到了自己的声音。
“卫灼,他们的船是连到一起的。用火!烧一只船就是烧一片!”
卫灼看了眼,“我知道了,你先下去!”
“箭上得绑易燃的东西,你一个人时间不够,我帮你!”
如此紧要关头卫灼没时间浪费到让她下去的事情上,沈棠声说完便自顾自地忙碌起来,她下到下面抱了一堆干草,又取来油,然后撕下自己的衣服绑到箭头上,迅速地一番操作后递给他。
卫灼没有犹豫地接过,拉开弓箭,想着火光的方位精准一射。
就这么一箭接着一箭,很快,第一艘被火点燃的船便不可控制地燃烧起来。
火势迅速变得凶猛起来,顷刻照亮一方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