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沈棠声送回去后,卫灼回到营地,池恩峻迎上前。
“张副将找你,好像将军要你顶替他那个贴身侍卫的位置。”
他的声音不大,怕遭人嫉妒。
卫灼却完全没有半点在意,只问:“她都跟你说过什么?”
“谁?”
“魏棠。”
“那个断……”他捂住嘴巴,看到老大十分严肃认真的样子,低声说:“他好像有仙术,能预知未来,他说将军会遭亲近之人背叛,还说乔家兄弟的战争打不了多久,二公子会赢。哎,这种人要是能留身边就好了,只可惜是个……”
卫灼不懂,“是个什么?”
“你不知道?”
他故作玄虚地把卫灼拉到一旁去,扯了扯袖子,“你离他远点,他是这个。”
“?”
他着急道:“断袖啊。老大你不会不懂是什么意思吧?”
“袖子断了会怎样?”
“……”池恩峻面如吃屎地解释,“就是……男人对男人……有……非分之想……”
卫灼眉头蹙的越发深,“她这么和你说的?”
“是啊,他亲口承认的,还说对我那个意思,恶心死我了!老大,你千万别让我看着他了!”
“她说对你有非分之想?”
“可不吗?”
这时,张剑在里面的房间对他招手,“卫灼,过来一下!”
“你在这等一会。”他转头对池恩峻说道。
过了半个多时辰卫灼从里面出来,池恩峻起身暗暗搓手,“老大,是不是有什么任务?”
“有人反应马厩太臭,影响过路行人,明天你去收拾一下。”
“……”他愣住,“啊?难道不是搞暗杀或者冲锋陷阵那种的?”
“都一样,这么点小事都做不好怎么出去打仗。”卫灼拍了拍他的肩膀,径直离开,留池恩峻呆在原地风中凌乱,张剑忙完准备回自己房间休息,看到他一脸震惊的模样问道:“你怎么了?”
“张副将,你说我老大不会真是那什么吧……”
“哪什么?”
池恩峻摇了摇头,六神无主的走了。
张剑好心提醒道:“有心事别憋着,看看大夫,咱们军营的大夫都挺善解人意的!”
第二天换了个人看守她,是个才十岁出头的小孩。
长的像个黑黑的小萝卜头,她支着下巴打量他刻意挺直腰板也没门框一半高的样子,低低说:“小萝卜头,你家老大怎么想的,他要金屋藏娇?”
“魏公子,请你注意言辞!老大说你有嫌疑,在没有调查清楚前你不能出去。”
“池恩峻呢,你把他叫来也行。”
好歹比这个老老实实一声不吭的小萝卜头有趣些。
“峻哥今天有事儿!”
“什么事啊,又打起来了?”
“不是打仗,就是干大事!”
怎么问都问不出什么,又不是打仗,那还能有什么大事?
她失了耐心,摆摆手趴到桌上,抱怨道:
“早知今日,就该在他们打起来的时候偷偷溜走,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非抓着我不放……”
魏诗婷给她奉上一杯刚泡好的茶。
“诗婷,你说他到底怎么想的?”
魏诗婷道:“不知道,反正他一定不会害你。”
无所事事地过了半天,下午的时候她终于有幸见到卫灼一面。
“吃没?”
“嗯。”
他脱下外套,刻意将裹挟进来的冷气散去才靠近她,“我没吃,过来陪我。”
“?你为什么来这里吃饭,这里的厨子做的好吃吗?我觉得好一般。”
她不由问出心中疑惑,卫灼拿碗筷的手顿了顿,“这是我家。”
“?”她一直以为昨天晚上他送自己到的地方是客舍。
本来她还觉得这客舍并没有多好,朴素简单,东西很少,厨子做饭也不好吃,如今改换成他的家再细细品味,一切都顺眼了很多。原来他已拥有自己的府邸,好歹比以前寄居人下的日子不知道好了多少倍。
她拿起筷子夹起炒黄豆放入口中,慢慢咀嚼,小心翼翼地说:“其实也挺好吃的……”
卫灼看了她一眼。
他知道她身体娇贵,嘴也挑食,吃惯了山珍海味,吃不惯这些简简单单的菜饭,她之所以这么说,只是为了弥补她刚才说“厨子不好”的话。
其实哪怕这一点点的细心他也喜欢。
“晚上你放我出去吧。”她央求道。
“做什么?”
“我想见乔星阑一面。”
“你想问他都永长?不用问,昨晚审他时就全都招了。和你猜的八九不离十。去年十月底他们就在谋划这个计策,乔星阑早就对乔玉烽不满,于是和都永长一拍即合,本来都永长不想这个时候动手,但乔星阑等不及,他担心接二连三的战事反而稳固乔玉烽的权威,恰好遇到鹿辽港口受袭,对他而言是个大好时机,他可以伪装成敌人入侵趁机杀掉乔玉烽再上位,既得到威望又除掉心头之患,一举两得。他没有料到鹿辽港口会守下来,将他的全部计划打乱。”
她错愕,“你怎么知道的这么详细?”
卫灼不咸不淡地说:“我审的人。”
“你现在是……”
他道:“暂时顶替顾影的职位。”
连审问乔星阑这么重要的事情都能交给他,看来现在乔玉烽非常信任他,这是好事,他之前的功勋都是以后帮助他平步青云的阶梯。
她不由露出欣慰的神情,卫灼道:“你早就知道这一天?”
“我早就说过,你前途无量。”
嘴里的黄豆都香甜起来。
“那池恩峻呢。”
“嗯?”
“……”他顿了顿,“没什么。”
沈棠声意识到什么,“是不是他跟你说了什么?”
“断袖。”
“……”这次轮到她无语,她悠悠扶额,顿觉一阵眩晕,“我逗他玩呢,你知道,我是女的呀。货真价实,你看过的!”
“我知道。”
“那就好。”
她松了口气,又觉得哪里不对。等等,她怎么像个背叛夫君,被夫君抓包的小媳妇呢?
小插曲过后,书归正传。
她问:“那他知道魏周勾结的事吗?”
“问过,看似不知情。”
她沉默片刻,“我总觉得太巧了些……前脚鹿辽受袭,出动那么多兵力,如果不是胜券在握,魏军怎么会在重伤三四成的情况下再度出这么多兵?”
是谁给他们的自信?
“我想再去问问。”
卫灼一口回绝,“现在太晚了,明天。”
“我怕他坚持不到明天。”她两手合在一起,像小兔子一样眼巴巴地望着他的脸,“求求。”
她就像卫灼缝过的小兔子,他照着她舍弃的那只一针一线生疏地缝缝补补,最后变成了她的样子。像她,却也不像她。
尽管她总是让他生气头疼,可她一撒娇,哪怕要天上的星星他都答应。
良久,卫灼的视线从她呆萌的脸上生硬地移走。
“我和你一起。”
她喜笑颜开,“好。”
出去才知道,原来外面飘起了雪花,黎州的夜晚寒风凛凛,挂灯飘摇,在昏黄的灯晕之中依稀窥见每朵雪花纷沓飘落的散影。
她躲进卫灼宽大的皮氅中,他按住她的头,缓慢的一步步走上城墙。
守卫只能看见他怀中有个人,却看不清里面人的样貌。
在他的带领下他们走到墙顶,夜色中遥遥挂着一个男人。
短短一天,他彻底没了反叛时的张扬和纨绔,整个人削瘦两圈,脸色被冻成不正常的紫红,身上落满雪花,不由自主地颤抖。
“二弟,求你放我下来,哥错了……”
他不管来人,听到脚步声便说出这一句话。
沈棠声从卫灼的皮氅中钻出来,“乔星阑,你从小就说要辅佐在乔玉烽的左右,做他最得力的助手,为什么长大后却想杀了他?”
乔星阑眼皮微动,用了很大力气才缓慢地向上撕开。
“你、你是谁?”
他怎么会知道自己小时候的事情?
沈棠声不答反问:“你早就知道自己才能不足,最重要的是乔翰从来都不器重你,所以你从小就接受了自己的未来,不是么?”
他认不出面前这个身材矮小的男人的脸,恍惚有几分眼熟,却又透着生疏。
她知道,如果不说点什么,他不会有所触动。
“以前乔叔叔每隔几年就会带你们来一趟,可是到我十岁以后就再也没见过你们了。”
“沈家?”
乔星阑震惊地望着她,他终于知道哪里不协调,他的样貌太阴柔,太小巧,根本就不是一个男人!
“棠声?”
“乔大哥,是我。”
“你怎么来了?”
“我在查怀修明的案子,每个线索都引向黎州,我想寻求真相,但是在路上,我遇到鹿辽港口遇袭……”
“你也在其中?”
“是。”她看向乔星阑,眼底透着和她面容极其不符的严肃,“魏周勾结,里外内应,这些都与你有关吗?”
“当然不是!”乔星阑激动地提高一个声调,被寒风吹到破碎的嗓子发出抗议,他不受控制地咳嗽,在半空中摇摇欲坠。
良久,他终于平缓些许,沙哑声音道:“……我不知情,你问错人了,棠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