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永长微微一顿,随即笑了声道:“惭愧,其实他这个人嘛,说起来与老夫还有些渊源。”
“哦?”
他娓娓道来。
“十多年前辽河闹洪灾,波及到黎州一带,那时还没有大人筑造的辽辛水坝,我奉命赈灾,下到一个名叫平磐乡的地方被一个五岁的孩子偷了钱袋,我见他如此年幼就失去双亲在外漂泊,动了恻隐之心,便将他带回黎州,取名顾影。”
卫灼:“既然如此,后来他又怎么成了南府的人?”
“那年,乔二公子还没出生,乔星阑缺个玩伴,遇顾影一见如故,乔翰将军见他喜欢,就把人要过去了。”
“刺史未阻拦?”
都永长摆了摆手,“为何阻拦?南府比刺史府不知好上多少倍,他又是武学奇才,怎么看留在南府都比留在老夫这好。”
他捋着花白的胡子,“说来惭愧,惭愧……也是老夫的过失,当年就不该心软!”
“一人之罪,刺史不必自责。”
叮当!
一支短箭掉落到地上,卫灼闻声看去,“怎么回事?”
沈棠声装成惶恐的侍从,捡起短箭跪地奉上,“大、大人,这是我在路上捡的。”
这把箭正是乔星阑刺杀她用的那支。
“捡这种东西做什么?”
“卖给铁匠换钱……”
“算了,下去吧。”
“等等。”就在这时,都永长叫停她,“老夫能否看看这支箭?”
拿到箭后,他仔细打量,同时沈棠声和卫灼也在无声观察他的反应。他目光深沉几许,口中却释然道:“老夫还以为是南府专用的箭,原来就是一支普通的袖箭,是老夫多虑了。”
他把箭归还。
然而,他越是故作平静,越说明他心中有鬼。
“老夫就不打扰卫大人了,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知会。”
“刺史大人,稍安勿躁。我这有罐将军前几日赏的极品雪茶,品尝后再走不迟。”下人送上茶水,“正好,还有些关于顾影的疑问,劳烦大人解惑。”
卫灼不急不缓地继续与他闲谈,果不其然,都永长表现的越发坐立难安。
“时间不早了,若没有其他疑问,老夫就先走了。”
“好,我送送大人。”
都永长一口回绝,“不用,找到罪将顾影,将之绳之以法才是当务之急。”
“那末将便不送大人了。”
都永长离开后,沈棠声从暗处走到卫灼身边。
“他认得这支箭。”
卫灼“嗯”了声,“他很有可能就是幕后操控顾影的人。”
这时池恩俊匆匆走来,神情严肃。
“老大,你们快去看看,那小子好像快不行了。”
就在他们会面都永长的时候,顾影突然开始梦中低喃,起初池恩峻没当回事,不到一炷香的时间越来越严重,他意识到不对劲赶忙找老大来看看。
沈棠声和卫灼到的时候,顾影从床上滚落到地上,全身经脉爆起,如同无数条青紫色的爬虫狰狞交错。
“呃啊……”
他缩成一个团状,手脚伸张到极限,发出痛苦的嘶吼,衣服被渗出的冷汗湿透。
“按住他的手!”
他的脉象极为狂涌。就像体内正在进行极为激烈的战斗,势必斗个你死我活。又一番仔细的探查过后,她眉头深蹙。
卫灼问:“怎么了?”
“他的内力正在排斥自身……卫灼,我想这就是他即便有高强的武功却不得不屈服于都永长的原因。”
她拿出随身携带的银针。
“帮我压制住他,再不释放他的内力,他会爆体而亡。”
方解开他的任督二脉,顾影就像疯了一样,饶是卫灼池恩峻两个身强体壮的男人都有些按不住。沈棠声下到几个穴位,慢慢疏导他狂涌的内力,为了不让他脱水,她拿出一颗回春丹塞入他口中,还险些被他咬到手指。
这时候的顾影完全不像人,而是变成一头失疯的野兽,只想破坏,最后再毁掉自己。
折腾了半个时辰,他渐渐平缓下来,目光也愈发清明。
池恩峻累瘫在地上大汗淋漓,“乖乖,这比我绕大营晨跑五十圈还累!他怎么跟头牛似的!”
“人在失去理智的时候,往往会爆发出意想不到的潜力。”
她起身,倒了两杯水递给卫灼和池恩峻。
卫灼见她面色有些苍白,问道:“你怎样?”
她摇摇头,“没事。就是有点累。”
“回去休息一会。”
“我得看着他。”
卫灼和池恩峻都坐在地上,她也就势坐到卫灼身边,端着水壶直接往嘴里倒。
她小嘴微张,水流顺着嘴角滑入衣襟。
卫灼的视线不自觉被她吸引。
“魏公子,你怎么没有喉结?”
池恩峻好奇地凑上前,她一顿,擦了擦水迹,“我喉结小。”
“我看看。”
卫灼一把按住他的脑袋把他按了回去,“看着顾影。”
池恩峻只得作罢。
“有什么动静喊我。”
许是太累,她说完这句话就睡着了,手里还攥着水壶,倾斜的壶口正在滴答,滴答的流水,卫灼小心翼翼把水壶拿走,将她打横抱到对面的榻上,擦去她遗漏的水渍。
池恩峻呆呆地望着这一幕,大气不敢出。
这世上最恐怖的事莫过于有一天你忽然发现自己信任的老大是断袖……
“咳咳——!”
忽然,顾影开始剧烈的咳嗽。
他的声音吵醒刚睡着的沈棠声,她睁开眼睛,正好撞进卫灼深邃的目光。
四目相对,一时无言。
“水……”
顾影沙哑到近乎发不出声音,池恩峻把水壶递给他,他就像几百年没有喝过水一样。
直到看见壶底,他才作罢。
他环视四周,三个人,都是他见过的人。
“你们救了我。”
“是啊。”池恩峻说:“为了你,我们三个就没休息过。”
此时,顾影也反应过来所谓的黑衣人是他们用来套话的戏码。他对都永长太敏感,以至于一时冲动,乱了阵脚,竟涌出自戕的念头,加之毒发……
“如果身中奇毒就是你被迫听从于都永长的原因,那么,要是我能解你的毒,你愿意告诉我实情吗?”
沈棠声下床走到他跟前。
顾影失笑,顾自摇头,“不可能的,此毒,无解……”
“你不信我,那洛西子呢?”
他怔住,震惊地看向沈棠声,“医圣,洛西子?”
“对,我有办法找到他。而且你也看到了,按常理来说,你的毒若没有抑制的药,毒发之时必会爆体而亡,但你现在还活着,这就说明,我有抑制你毒发的能力。”
顾影陷入深深的思考。
“我是一个罪无可恕的人,你为什么帮我。”
“我有我的原因,而且我不觉得你罪无可恕。”
半晌,他道:“虽然不知道你们从哪得来的这支箭,不过这支暗箭确实是我给乔星阑的。都永长想利用他杀掉乔玉烽,坐享渔翁之利,我不想乔玉烽死,所以偷偷换掉了毒箭。”
“既然如此,那你为什么还要背后偷袭乔玉烽?”
“不是我……”
似乎她提到了让顾影极为痛苦的事情,他捂住额头,有气无力道:“我表面答应都永长,实则想找一个合适的时机放乔玉烽离开,但我没想到他居然买通了另一个随身侍卫,当时我阻拦不及,恰逢他转身,便……”
他的刀,本是为了阻止那名侍卫,却深深砍入乔玉烽的肩膀。
由此可见,都永长是个老奸巨猾的人。他用毒药控制顾影,以防计划失败,还安插另外一个人刺杀乔玉烽。如此周密严谨的人,周魏联合攻打鹿辽港口,乔星阑反叛,同一时间的两件事,难道会是巧合吗?
“你们的计划是什么?”
“乔星阑生辰当晚,邀乔玉烽入府庆祝,在他酒水中下迷药,乔玉烽有所察觉,在乔星阑动手时打伤了他逃跑,这时,我是第二个计划……”
他完全没有提及鹿辽港口的只言片语,沈棠声问:“只有这两个?”
“还有另一个侍卫。”
“没了?”
顾影一愣,“还有什么?”
看他的样子不像在说假话,而且到这个时候他也没有撒谎的必要,难道真是巧合,还是说……都永长隐瞒了顾影。
卫灼知道她想什么,他拍了拍她的肩膀,起身对顾影说:
“如今黎州全城禁严,你在此处安分休息,不要出去。”
顾影不解地看着他,“卫灼,你到底是什么人?”
“此话何意?”
“你明明可以借此机会顶替我的位置,乔玉烽信任你,他就不会亏待你。为什么还……”
“我只讲公义。待真相大白,这个位置我会还给你。”
顾影一时无言,忽然觉得曾经怀疑卫灼意图的自己很龌龊。
“抱歉,以前是我误会你了……”
临走时,沈棠声忽然想起一个事情。
“对了有件事我一直很好奇,你为什么逃跑跑到卫灼家里来了?”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就是没想到会正好遇到……”
她连忙咳嗽好几声,“清清嗓子,有点累,我先回去休息了。”
仓皇离开。
这其中只有池恩峻二丈和尚摸不到头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突然不问了。
池恩峻忍不住问:“老大,你和魏公子打什么哑谜呢。”
卫灼不答反问:“我让你看着她,你看到梦里去了?再扫十天马厩!”
池恩峻一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