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本打算将这卫灼丢到黎州去自生自灭,不成想反倒让他有了建功立业的机会。如今南府成了这个样子,你们说,朕该如何处置他?”
“回皇上,卫灼说到底是个戴罪之身,去黎州是为了赎罪,若是给予嘉赏岂不是与当初背道而驰,本末倒置?”
说话的人是温子晋,他话音方落,另一人道:“臣也这样以为,且卫灼此人品性拙劣,皇上只不过给了他一个区区的典仪之职,他便开始耀武扬威起来,竟敢在大殿前与他臣争执,真是胆大包天极了!这种人,但凡得了一点好处,怕不是要把天捅出一个窟窿来!”
又一姜派。
皇上道:“还有这种事?他与谁起争执?”
温子晋:“是姜尚书,姜大人大人有大量,并未与他一个毛头小子计较。”
一时间群臣激昂,纷纷提起对卫灼的不满,大殿变得沸腾起来。
这些人基本都是姜派,而中立或者沈派的人并未发表言论。
皇上竟也纵着群臣如此,没有第一时间阻拦。
终于,沈派有人发声:“臣以为,卫灼此人究竟如何,只有与他共事时间最久的宫少卿知晓,不若让宫少卿说说。”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集到宫平身上。
“宫平,朕记得当初把他交给你,你来说说,卫灼如何?”
都知道宫平是中立,不属于姜派也不站沈派,皇上更愿意相信他的话。
宫平站的笔直,淡淡答道:“回皇上,臣与卫灼共事期间,此人勤恳刻苦,秉节持重,并未发现有任何出格的举动。或许这一切在臣面前都是伪装,不过,荫山劫粮,勇夺柏良,函谷反胜,智守鹿辽,大败魏周等等战绩都不是单单凭靠伪装或运气可完成的。此人是难得一见的将才,如今正是大燕正是需要人才的时候,为何不用呢?”
姜瞥了他一眼。
“宫少卿很欣赏他?”
宫平不惧,“单论才能,的确如此。”
姜不明不白地笑了声。
“沈将军似乎也很欣赏他,皇上,要想明白此人到底有没有本事,单单任由我们在朝堂上议论岂不是纸上谈兵?最好的办法就是派人前去探查一二,纵使大才,水可载舟亦可覆舟,是载是覆,弄清楚品性才知道。臣自愿请命前往黎州。”
皇上沉吟,“沈卿,你怎么看?”
沈昭还在地上跪着,“……臣没有意见,只愿国泰民安。”
这话似是提点了皇上什么,他静默半晌,偌大的殿堂,只听帝王垂放在龙椅上的手一下又一下地敲打。
“姜,朕才将你提拔上来,想着你为朕多分担些负担,为着一个戴罪之人去黎州实在是大材小用,朕再想想,今日就这样吧,退朝!”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万岁,目送皇上彻底离开后,大殿中那根紧绷的弦才仿佛松懈开来。
魏子民忙将沈昭搀扶起来,“沈将军,您这又是何苦?”
往殿外走之时,沈昭的腿微不可见的颤抖,需人扶着才能行走。这也无声的提醒他年事已老,已不是当初那般叱咤风云的将军。
将军府,正被一团巨大的黑影慢慢吞噬,笼罩。
“沈将军可还安好?”
沈昭抬起头,竟是宫平。
“多谢少卿关心,并无大碍。”
宫平栖身,告别后离去,魏子民叹了口气,宫平这番作为,无不意味着他已站队。
与宫平同朝为官这么多年,他一直两袖不染尘,居于两派之间,如今却被逼的不得已做出选择。
眼看着宫平的变化,他感慨,“姜家到底还想猖狂到什么时候?沈将军,再容他,怕不是要翻天。”
沈昭一世磊落,从未有如此窝囊的时候。纵使年轻时说一不二,生性桀骜,可到了这般年纪,膝下三子一女,又有恩爱的夫人和外孙女,有了这些羁绊,他的心境早已不似从前那般义无反顾。
“魏兄你还看不懂。无关与沈家对立的人姓什么,真正忌惮沈家的……是龙椅上那位啊……”
功高盖主,他又何尝不知?
可笑的是,沈家、南北府、多少人为守护大燕付出生命,最后却被他们忠心耿耿所护的人防备……
多少忠臣死于此。
一时间,两人都感慨万分,却又很无力。
那个字,谁都不敢提,连想都不敢想。只盼着不要真正有那一天。
“岳丈大人。”正当此时姜主动迎了上来,“许久不见棠棠,改日拜访,履行冬猎承诺。”
这声岳丈,即便沈昭再不愿意认他也得承认。
但姜这小子居然还敢到他跟前挑衅?
沈昭冷哼一声,“有什么事让你爹来跟我说,毛头小子罢了,想来我将军府就来,你当是你家?”
“不过是思念棠棠而已,岳丈大人何需动怒,难道是……小婿要见的人不在?既如此,岳丈大人直说便好,小婿自是不会打扰。”
他转身便走,嘴角还挂着一丝嘲讽的笑。
沈昭愤懑地骂道:“荒唐!”
他转身对下属道:“去黎州信,不要让阿声回来,给我待越久越好,我倒要看看,姜他怎么跟我叫板!”
……
沈长鎏听得朝堂上发生的事,皱了皱眉。听沈棠声那意思,去黎州本就是查和疏王有关的事,姜的态度不明不白,但绝对不是什么正义之士,若真叫他去上黎州,那岂不是前功尽弃?
他慌忙动身进宫,找一个很少主动去找的人——逸阳公主。
逸阳公主和沈棠声一向关系很近,她的事,逸阳不会不帮,不过也不能说的太诚实,毕竟他们要治罪的疏王可是逸阳的亲皇叔,隔着一层血缘关系在,怎么都会产生恻隐之心。
去之前,沈长鎏已经把说辞想了个七七八八,大抵抹去沈棠声出行的真正目的,只说她如今有难,需要逸阳帮忙,说的诚恳些,逸阳不会坐视不管。
翠屏宫,逸阳正抱着异域进贡来的波斯猫逗弄护卫赵屏思,见到沈长鎏微微一怔,“真是个稀客。”
听完沈长鎏的忧患,逸阳皱眉。
“你说,姜想亲自去黎州试探卫灼?”
沈长鎏道:“正是。”
“呵,就凭他小心眼的性子,他会公平公正,不带丝毫偏颇?”
沈长鎏有些恍然,为什么逸阳关注的人不是沈棠声而是卫灼?
“这件事我管了,小小姜,还真想反了天不成?”
她起身,“你且回去,有消息我派人通知你。”
看着她远去的背影,沈长鎏更是迷茫,她答应的是不是有点太快了,似乎连考虑都没有考虑多久。
这就是情比金坚的姐妹友谊?
沈长鎏第一次见识到了,只有一旁的赵屏思沉默无声,眼睛渐渐变得黯淡无光。
御书房,皇上正在小憩,只听外面小太监唤道:“公主。”
逸阳径直走了进来,“父皇!”
皇上抬眼,逸阳一身浅紫色的袄裙,极为俏皮可爱,他严肃的脸上不免带了些许笑意,“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平时可是不见你踏朕这半步。”
逸阳走过去抱住他的胳膊撒娇道:“父皇~你就别揶揄儿臣了嘛。”
“无事不登三宝殿,什么事,说。”
他戳了戳逸阳的额头,逸阳说:“哪有。”
“嗯?”
皇帝的龙威之下,逸阳也不再伪装,“父皇,我听说姜想去黎州?”
他的目光深沉些许,“前朝的事你也打听,谁告诉你的?”
逸阳只问:“您只管说有没有这事嘛。”
“不错。”
“父皇,实不相瞒,在他还没进宫的时候我就见过他。”
皇上惊讶道:“哦?什么时候?”
“我和棠棠出游之时,恰巧他也在红叶镇附近疏浚河道。有次我不慎从桥上摔下来,还是他救的我呢!”
皇上急切:“摔了?摔到哪?朕看看!”
逸阳忙解释:“无碍的父皇,他把我接住了,不过当时他身上起了很多红疹,被我砸了一下都摩破了。”
“红疹?”
逸阳点了点头,“我也是后来才听别人说的,他那红疹是没日没夜在水中工作所得,那些人中就他最拼命,得了红疹也不肯安安稳稳休息,还要熬夜画河道路线,之所以河道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完成,大部分都是他的功劳。”
皇帝心中了然,随即看向她:“特意跑过来和朕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父皇,儿臣觉得他是个可用之人,若被奸人所害,实在是太可惜了。”
“你口中的奸人,指的是谁?”
逸阳轻声道:“您明知故问。”
皇上冷哼,“你都敢对朕指手画脚,朕有不明白的当然得问问你。”
“父皇,我哪有对您指手画脚嘛。”逸阳委屈道:“儿臣只是不想让父皇失去一把利刃,黎州城正是缺人的时候,怎么看,卫灼不比姜更实用?姜最是小心眼,只会纸上谈兵罢了,做的实事却是少的可怜。”
“你对他很有意见?朕怎么记得以前你还是挺欣赏他的。”
“那不是儿臣年幼无知嘛……”以前逸阳还有过逗弄姜的念头,不过现在她是彻底打消了,别说逗弄,知道姜对卫灼干过的事,她就觉得这人真是恶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