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本因为如何处置卫灼而犹豫，她来的时候刚刚好。
他把逸阳打发回去，第二天拟旨，封卫灼为南府临时副都统，死守黎州城，倘若城破提头来见，至于乔玉烽则暂押南府，待督察监调查清楚后再做决断。
一来一回消息传到黎州，洛西子的传信差不多也到了。
他直接把解药方子给了沈棠声，蛇骨香这种毒，他解开后就腻了，不会专门为她跑一趟。他信中提到沈棠声中毒时间短，服用半月解药便可全消，卫灼松下一口气，沈流音说：“到底什么时候中的毒？”
“顾影随时在我身边，可下毒的机会很多。”
即便她医术精湛，也防不过身边人。
“好在无事。”卫灼说道。
“对了，爹也传了封信来。”
沈棠声兴奋地对沈流音说：“爹说什么了？”
沈流音：“他让你在黎州多待一阵子。”
沈棠声：“没说别的？”
“嗯。”
沈棠声沉默。
她偷偷溜出来这么危险的地方，爹娘第一反应应该是震惊气愤，勒令她立刻回家，就和二哥训斥她的时候一样，可是爹居然让她待久一点，是不是燕京出事了？
“二哥……”
沈流音知道她想问什么，“应该不会出什么大事。看看战事，若是平稳我就回家一趟看看情况。”
“好。”
敌人不再犯，半个冬天过去，宁静安逸，沈棠声担忧家里，卫灼晚上见她心事重重，让诗婷偷偷弄了些梅子酒来。
见那可爱的有些胖胖的坛子被他放到桌案上，她一愣，之前她嘴馋想喝，卫灼不仅不许，还顺便拿走了她的酒壶和酒杯说道：“营中不准饮酒，洛大夫也叮嘱过不许饮酒。”
他却主动拿来？
沈棠声问道：“今儿是什么日子，这些酒供奉用？”
他没回答，她就掐着手慢慢算，左右算不出是什么祭祀的节日，那就是他给故去的亲人用的？
卫灼把温好的酒端到她跟前，她抬眸看了眼，他是不是又高了一些。
和记忆中的样子一模一样。
“在想什么？”
“哥哥，你真好看。”
卫灼微怔，别过头若无其事地倒酒，“别胡说。”
他的耳尖红了，却顶着一副冷若冰霜的脸，这种反差感大大刺激了沈棠声，忍不住凑上前玩弄。
恰逢卫灼偏头，两人便错位地近乎贴在一起。
他眸子越发深沉。
“老大，你要的炭我给你烧好了！”
池恩峻脚步顿住，乖乖，非礼勿视！
他蒙住眼睛，讪笑道：“你们继续，当我没来过。”说完撒腿就跑，像只惊吓的兔子。
沈棠声太喜欢这种不经意暧昧的感觉了，“哥哥，什么炭呀？”
屋里的炭火一直很足，卫灼向后远离她些许距离，淡淡道：“我让人在长亭烧了炭火，去么。”
长亭？南府有个竹亭，雪景一定很美，美人美酒在侧，人生何求？
“去的去的。”
卫灼看她的样子，心下一喜，敲了敲她的小脑瓜。
“去把皮氅拿来，多套几层，外面凉。”
“好。”
沈棠声小脚往下一放，看着她光溜溜的雪白小脚丫，她又不穿鞋子，卫灼拦住她，“算了，你待着。”
卫灼把皮氅拿来亲自给她披上，他一个堂堂副都统这般耐心细致地照顾她，这种成就感和以前完全不一样，最重要的是她参与、见证了他的成长。
竹亭四周各自放了个屏风，挡住外面的寒气，里面放置了三个炭火盆，地上还铺了厚重感的毯子，简直就是冬日里温暖的小天地。
亭中有棋具，摆好的酒桌，甜点，水果，还有手炉，兔子形的。
沈棠声很是喜欢，“这是哪来的？”
她举起小兔子手炉，卫灼淡淡道：“工匠做的。”
他什么时候嘱咐了这么多事，每天那么忙，还有时间记得她吗？有好几日她都没有机会看到他呢。
沈棠声捧着手炉，透过屏风的半透明影子看雪竹，虽然不能见到全貌，不过她也已经很满足了，因为这里一点也不冷，让人想躺在贵妃榻上睡觉。
“过来。”
卫灼坐在椅上，面前摆了杯温酒，他方才在屋里就是试探酒的温度，刚刚好，她不能喝凉的，也不喜欢太热的东西，温度必须适中才能下腹。
她抿了口，也是她喜欢的酸甜味，一切都刚刚好。
“真希望时间就此停住，我们就这么过一辈子。”
卫灼看了她一眼。这句话听起来多么普通、简单，可却是世上最遥不可及的事情。没人可以抵挡住时间的流逝，预知到未来会发生什么，在彷徨与迷茫的荆棘中一路穿行最后还能携手走到终点的人，一定是满身泥泞的人。
她不知道自己最后能不能滚过泥泞，即便这世上从来不缺清醒的人，她想在此刻憧憬一个糊涂。
卫灼没有回答。在这个问题上，他一直无法接上下一句。
副都统官居三品，已是他前所未有的巅峰，但他无论攀爬到多高，沈棠声在他心里永远都是那么高高在上。
他不想让沈棠声难过，却也不能抑制自己对她好。
但他想争取，等到有一天可以光明正大的将她搂在怀里，对所有觊觎她的人宣示主权的那天，等到那一天，他再对沈棠声说我爱你。
沈棠声眼中闪过一丝淡淡的忧伤，故作坚强地转移话题道：“督察监什么时候到？乔玉烽究竟有没有通敌？”
“应该还有半个月，他们车程慢，加之下了暴雪，山路不通，雪化了才能行人。”他喝了口酒，更多是梅子的果味，对他这种善于饮酒的人食不知味，那点点酸甜浸到口中，不知怎的变成了苦涩的味道。
“那乔玉烽呢？”
“五成。”卫灼道：“全看督察监想不想留他性命。”
前世南府反叛，沈棠声一直以为是乔玉烽在暗中作祟，来到黎州的种种迹象也都把矛头指向乔玉烽，却没想到最后是顾影展露了马脚，那红牌也不是乔玉烽的，而是顾影嫁祸给他的。
卫灼说五成，那乔玉烽就是还有底没完全交代，亦正亦邪。
皇上派督察监来判决，督察监一直与御史台对立，这次也不知道来的人是谁，背后的人是皇上、姜家、还是其他隐匿在暗处，并没有被他们发现的幕后黑手。
一切都在未知的迷雾下。
沈棠声说：“要不我去会会乔玉烽？”
卫灼道：“没用，我试过很多次，他很机警。看着像是在等什么人。”
“等人？你说会是督察监吗？”
他微微摇首，“督察监我不了解，你可以说说到底是个什么地方。”
督察监也是朝中的一个部门，只不过之前一直没有参与，所以卫灼不知道也是正常的，沈棠声给他解释道：“督察监是皇上的人，一般都听从皇上的旨意，不过那是先祖时期的事情了，今上如今的态度让文武百官都捉摸不透，姜家也是权势滔天，督察监有没有被姜家的黑水渗透，我也不知道。”
她继续道：“不过我们可以等一个结果。假设乔玉烽有罪，活罪难逃无可厚非，倘若他无罪，那么想让他有罪的人就是最有猫腻的人。想想乔玉烽的罪名——卖国通敌。谁最想让敌人闯进黎州？谁最想躲在背后不为人所知，找个替死鬼帮他背黑锅？按照这个思路，只要将督察监背后旨意的人是谁查出来就是了。”
“但是，不管怎样，我觉得那个人都一定不是皇上。”
皇帝是一国之尊，燕国的主人，哪个主人会希望敌人闯进自己家侵占自己的地盘，岂不是无稽之谈？
卫灼很欣赏她的一针见血，他见过的所有女子中，只有沈棠声美貌和才华兼备。
“那就等督察监来吧。”
沈棠声叹了口气，“希望山上的雪晚点融化。”
“怎么？”
“这样就能再消停一段时间。”
卫灼说：“只有今天可以喝酒，明天不可以。”
“那后天呢？”
“也不行，洛大夫叮嘱你的毒不可以喝酒。”
沈棠声嘟嘟嘴巴，轻轻蹬了他一脚，“那你还让我喝，还不是你惯着的。”
“一点点没关系。”
她不满地看着男人一本正经管教自己的样子，说：“卫灼，你怎么像我爹一样。”
沈昭都没这么管着她，她的三个哥哥更是把她当成宝贝捧在手心疼。
卫灼也不躲，反正她踹自己的时候从来都不用力，就像勾引人心魄似的，小脚丫一上来，撩拨他的心都跟着往上提。
每次他都想就势抓住她的小脚丫一把把她揽到怀里。
他眸子深沉又变得清明，在两个状态中来回转换，最后还是理智地刹住闸。毕竟这是在外面，真要是怎样，别看她现在耀武扬威的像只张牙舞爪的小兔子，真到那时，她又得被吓得在他怀里哭了。
还得哄，麻烦。
沈棠声浑然不知他在想什么，她闷闷地喝着仅剩半壶的梅子酒黯然惆怅，看着那清透的水滴渐渐减少，细细数着，喝一口没一口，人生倒也不过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