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上勾住李铁的脖子调侃道：“铁蛋，都是山，不就是高点吗，有什么大惊小怪，能不能别这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可是我还从来没离家这么远呢！”
冯上拍拍他的脑袋，这憨直的小脑袋瓜子，怎么就那么可爱呢，简直是他们的开心果。
“景哥，我们为什么不跟浩轩将军一起走啊？”
冯上也好奇，“是啊景哥，为什么？”
谢景摘下草根，远眺山木。转眼两年，他身影愈发修长，也成了让女子们瞧一眼就移不开视线的风雅少年郎。
“单走有什么不好，想何时走便何时走，想何处停便何处停，多自在。”
“可是咱们还有好多兄弟没来呢。”
贡星火喊道：“你傻啊，把咱们兄弟全带上招摇过市，没等出临安就被当成私兵抓走了好吗！”
“啊？那不是景哥的……”
李铁倏地闭嘴。
气氛瞬间因为他未完的话变得僵冷。
他们都明白再说下去，就会引来杀头之罪。
冯上提醒说：“万万不可再说了，你这朵小白花什么时候能成熟啊！”
几人都面色凝重，只有最前方的谢景一脸泰然自若的模样，悠悠地打破死寂。
“有什么不能说的，就是私兵啊，只不过这兵是给你们灼哥留的宝贝，他那人，一心大义，到头来不还是给皇帝捍卫地盘用的？”
能把养私兵说的这么轻描淡写的人，大概这世上只有景哥了吧……
不过他说完，气氛缓和了不少，提到灼哥，几人都很兴奋。
李铁蹬蹬蹬凑到谢景身边，“景哥景哥，你说灼哥现在是什么样子啊？会不会已经变成很厉害很厉害的大人了，他会不会不记得我们啊？”
冯上踹了他一脚，“胡说什么你，灼哥是什么人难道你还不知道？”
李铁不备，险些栽到地上，揉了揉屁股后知后觉的，“对哦，我在瞎说什么呢，灼哥肯定不会忘了我们！”
“你们看，黎州！”
远处突然耸立出一道高大的城墙，几人驻足远望，谢景勾唇一笑。
卫灼，我来了。
……
南府，刑台。
男人于乔玉烽身前受命。
“卫灼，现我已官复原职，若我容你，督察监那边我说不过去，可我要罚你，沈家两位大少爷拦我，你说我该如何？”
“找个机会。”
乔玉烽抬眼，诧异道：“为了查出幕后之人，你连自己豁的出去，够狠。”
他捻动茶杯，“副都统玩忽职守，有叛主之嫌，念在往日救过本将军的份上，杖责二百，刑台领罚去吧。”
卫灼敛眸，转身就朝刑场走。
乔玉烽叫住他，一改方才严肃，喊道：“喂，别忘了帮我找顾影！”
奴役微微屈身领他到行刑之处，低声在他耳边道：“卫大人别担心，乔将军吩咐了，我们就是做做样子，不会真打，卫大人出声配合几下就好了。”
一旁摆着厚厚一沓衣物，就是代替卫灼受罚的。
“大人，这边坐。”
卫灼坐在一旁备好的椅上，端起杯盏。
奴役担忧地观察他的神色，冷峻沉冷，看着就好像那杖棍打不打到他身上他都这般坦然，即便真的打了，也不会因痛喊一声。
“打。”
砰，砰，砰！
刑台之外，贺遂静静听着一声又一声棍棒之响，纳闷道：“怎么听不见动静呢？”
他身边随侍说：“大人，听说这卫灼以前在天牢的时候也这样，受折磨连声都不出，活像个哑巴，哈哈！”
他尽情嘲讽，贺遂摇了摇头，意味深长的说：“倒是副铮铮铁骨，只可惜……”
他又驻足听了会，摇摇头离去。
卫灼受刑的消息由魏诗婷传到沈棠声耳中，她微怔，昨日两人方缔结誓约，她对卫灼，珍爱无比，听不得他出事，心怀则乱，完全没有意识到以卫灼如今的身份，就连乔玉烽也不敢轻易动他。
她当即让诗婷把大哥叫来。
“大哥，你们可是一同喝过酒的兄弟，如今兄弟有难，怎能坐视不管？”
假打做戏，这件事乔玉烽早就令人知会了沈承寒和沈流音，不过他一直不知道沈棠声也在，所以只有她蒙在鼓里。
沈承寒浑然不担心卫灼，反倒仔仔细细打量起自家妹妹。
昨日见到久违的亲人太过忘形，竟然现在才发现她不对劲。她这关切的眼神分明不是普通关心朋友的眼神，他是过来人。
“不就是打几下，又打不坏。”
“二百杖呢，别说二百杖，就是二十杖落在身上也疼啊！”
她急得站起身，“大哥，还指望他打仗呢，要是被乔玉烽打成残废怎么办？”
沈承寒半笑，“你就这么小瞧他？”
见他嘴角挂着的一丝笑意，沈棠声回过味来，不对，大哥笑什么？大哥最是重情重义，要是卫灼真的被打二百杖，他根本不会安安稳稳地坐在这里。
她像是被人疏通了脑子般忽然抓到一丝线索。
乔玉烽就算有气也不敢真打卫灼，别人不知道，但没人比他更清楚如今卫灼手中的权势比他还要重。
他敢动卫灼，只是自讨苦吃。
“回过神了？”
沈承寒后靠椅背，“说说吧，怎么回事？”
“……”
她救人不成，倒把自己搭进去了……
沈棠声，你可真是蠢笨！
“婚约不顾了么？”
沈承寒提醒了她。
她缓缓低下头，“大哥，我想等他两年。”
沈承寒面容严肃，等她继续说下去。
“我和他，两情相悦。他与我立下两年之约，我等他两年，他娶我成亲，如若做不到，便一切归回正轨……”
她没有说卫灼立下的是死誓，也没有说她安顿好一切后会为他殉情。
“你想过爹娘么？”
沈承寒说：“御赐婚约，岂是儿戏。”
他是沈家长子，背负的，顾及的，更多是大局。即便他心疼阿声，却也不得不故作冷漠的提醒。
“他立了什么誓？”
他用什么方式抵抗谕旨。
叛君吗？
听懂沈承寒弦外之音，沈棠声后退一步，抓住裙角跪到地上。
“大哥，阿声别无所求，只求两年宽容。阿声绝不会因为一己私欲坑害家人，如若真有那一天，阿声亲手杀他赎罪！”
沈家家训自祖辈流传，世代效忠帝王，到她这一辈也时时刻刻铭记于心。
她娇小的身躯跪的挺直，目光坚毅。
沈承寒虽然常年不在她身边，对家里每个人的品性都了解。
她很少决定什么，一旦决定就不会后悔。
话已至此，沈承寒不能再拒绝。
“阿声，你记住，沈氏每一人都牵系着数十位亲人，一旦出了什么事，最首当其冲的就是爹娘。他们为了保住你，不惜心甘情愿用性命来换，可我们做儿女的，爹娘养育之恩未报，从一开始便不能允许这种情况发生，你明白吗？”
“阿声明白。”
沈承寒默默叹了口气，起身把人扶起来。
他也不想做个严肃的大哥，可是爹娘不在身边，总得有人充当这个角色。
“你会不会恨大哥不支持你？”
沈棠声摇了摇头，“大哥愿意相信阿声，阿声已经很开心了。阿声都明白，大哥所言皆是肺腑之言，是对阿声好的，阿声没有那么不懂事。”
她如此理解，反倒让沈承寒心里越发过意不去。
他微微屈身，为她拍去膝盖上的灰尘。
“我明白喜欢一个人是怎样的感觉。多年前，大哥也想过退离官场，与你大嫂找一个闲静的村庄安稳度日，不过这念头很快就消了。其实冲动有时也是人生中必不可少的一环，阿声，你从小就知道顾及家里，当初姜家人从皇上那将你要去的时候，你也没有说什么。大哥知道，如果不是真的喜欢，你不会做到这一步。”
“大哥……”
沈承寒摸了摸她的头。
“前月家里人来信，提及卫灼此人，爹娘都很欣赏他，阿声的眼光不错。”
阿声有多懂事，无需对比，家里人都清楚。所以家里人都愿意宠着她，就是希望她在嫁娶前拥有无忧无虑的时光。
听到沈承寒夸卫灼，比他夸自己还要开心。
“大哥，他真的是很好很好的人。”
沈承寒抿唇，“好了，乔玉烽早已给我通报，罚他只不过是做给督察监的戏罢了。”
提及督察监，沈棠声忍不住问道：“大哥，皇上到底如何想的，在他心中真的当我们沈家，功高盖主吗……”
功高盖主，不是一个好词语。
多少人死在这上面。
沈棠声死过一次，死亡对她来说并没有那么可怕。
她更多，是觉得这个词寒心。沈家世代忠臣，南北府几十万将士为守大燕裹尸疆场，为什么换不来帝王的信任呢？
任由一个商人氏族欺压到他们的头顶上，皇帝就心安理得吗？
这么久，她第一次对人表达出对帝王的委屈和不满。
“阿声，你要知道，偌大燕国，只有一个人坐在那龙椅之上。他所看到的，听到的东西，我们任何人都无法真正体会。”
“可真要是那一天来临呢，大哥会如何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