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我找把刀来。”
她伸出手,卫灼起身,从池恩峻身上要了把短匕,火萃过后递给她。
沈棠声接过,有些诧异的看了他一眼。
居然给的不是她送他的那把刀。
刀尖划开柳芸锁骨旁受伤的部位放血,流出来的血都是黑色的。
处理完,沈棠声满手都是脏污,她正打算去洗,卫灼已经把水盆准备好了。
“过来。”
她走了过去,卫灼:“手。”
她本就觉着洗这种东西很麻烦,卫灼像早就知道她心中所想似的。
她又伸出手,卫灼握住她的手放在盆里从指缝到手背,细致到连指甲都耐心搓洗。
黑血渐渐脏了一池清水,她细嫩白皙的小手也终于回归原本的样子,他的大掌粗粝,打起仗来能指挥千军万马,斩杀敌寇之首,闲暇时却也能做诸如这种照顾人的小事,而且做的很好,丝毫不比她身边服侍的婢女差。
“她知道那些箱子的来历和去向。蒙毒难见,南府上下只有你可解。”
沈棠声抬眼,卫灼低垂着头专心致志地为她擦拭,像是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她抿了抿唇,“要不是知道她自导自演,我才懒得理你。”她戳了戳他身上被血染脏的地方,“你看看,好好的衣裳都脏了,就算洗干净也是别的女人的味道。”
蒙毒是魏国才有的东西,轻易出现在南府未免太过巧合,而且卫灼平时不与柳芸来往,怎么偏生两人相处就出了“舍身救人”的戏码?
柳芸明显有问题,而且问题很大。
卫灼把她手按回去,“一会丢掉。”
沈棠声问:“你刚才为什么不给我你的刀?明明就在你身上,你却出去向别人要,不麻烦么。”
“衣服已经脏了,我不想让我的刀也沾上脏东西。”
她这才心满意足地偏过视线,不说话了,眼底闪过的喜悦之情被卫灼丝毫不差地全部捕捉。
他淡淡说:“你这张狂自负的性子何时能改改,想让我说句哄人的话,却用一副趾高气昂的态度,你若稍微低个头,要什么我不给你?”
沈棠声嗔怒瞪他一眼,“我还没有原谅你把我绑到床上的事情!”
卫灼一顿,手从水里钻出来捏住她的下巴。
“我说过,想回京成亲,想都别想。”
“那我爹娘怎么办,你当我想嫁给姜么。”沈棠声注视他深邃的眼睛,一股委屈漫上心头,“两年之约,当初是建立在你相信我能拖住两年的前提之下,皇上突然下发圣旨刁难人,我能怎么办,你有本事冲着我发火,你有本事去当皇上啊,说什么就是什么,就是我不愿意我也得从你。”
卫灼略有无奈,“我又没向你发火。”
“这是原则问题,本就不是我的错。你有气,对我发火一次就够了,连着好几天对我冷言冷语,我也会难过啊。”
卫灼见不得她委屈的样子,“你不告而别,难道不是你的错?”
“我那是怕你分神,我要是不在意你,谁管你死活!死战场上我也无动于衷!”
他终于信了那句话,不要和女人讲道理,女人永远都有说不完的道理。
卫灼无声叹了口气。
“不许哭。”
沈棠声倔强地说:“我才没有哭。”
卫灼给她擦干净手,“那你告诉我,你去吴阳想做什么?”
“我……”沈棠声一顿,谁告诉他的?大哥,二哥,还是……一定是乔玉烽那家伙!
她告诉乔玉烽是想让他帮忙,他转头就把这件事告诉卫灼,再也不能信他了,骗子!
“好好回答我。”卫灼说:“好好说,我就不生气了。”
事到如今,沈棠声纵是再不想说也不得不如实交代了。
“你说好的,不生气。”她声音弱弱的,心虚道:“我想……被困吴阳,这样就算我回不去,皇上也不会说什么,姜家也无法挑刺。”
竟真是他想的那样。
卫灼良久沉默,沈棠声以为他生气了,急道:“你答应我不生气的!”
“没有生气。”他松开手,“是我不好。”
沈棠声顿了顿,听他道歉她反而心里更不舒服,“不是你的错,我,主要是我不好,没有顾及到你……”
“咳咳——!”
被打断,沈棠声窘迫地转身去看柳芸的情况,她眼睛睁开一条缝,迷蒙地望着沈棠声,因为咳嗽扯动到伤口,又疼的昏死了过去。
她本来要说什么,也被这小插曲打断忘记。
似乎也不适合继续续上。
她长这么大,高傲了一辈子没有低过头,再让她低一次,她有点不会了。
卫灼禁不住亲了她一口。
沈棠声僵住,“还有……唔……”
她被迫后退,被他抵在案上,余下的话都被他吞进腹中。屋里还有暗恋他到情愿编排一场让自己中毒的戏码来讨他同情的人,他就这样趁着人昏迷和她……是不是不太好?
沈棠声心里负罪感满满。
卫灼本打算浅尝辄止,看到她这般神情越发忍不住。
他岂止满足于此?他想当着全天下人的面把沈棠声搂进怀里,告诉他们,她是他卫灼的女人。
半晌,沈棠声微喘,有旁人在,她又不敢发出太大声音。
卫灼的技术真是越来越让她应接不暇了……
还真是一吻抿恩仇,以后再和卫灼吵架她就直接动嘴巴,亲他……就不信他还敢欺负人……
柳芸不太聪明的给沈棠声和卫灼惹了麻烦,反而促进两人的关系,不仅如此,她也变相证明了当初派发下去兴修寺庙的人就是乔翰。
都永长承认账目上写明当初派发了十五万金,还剩下十五万金去向未知。
短暂的温存后,两人不得不再次面对紧迫的局势。
就算她伪造出被困吴阳的假象,那三十万金的下落仍旧不能含糊,毕竟那罪名可是在她爹身上呢!
“不急。”
沈棠声道:“我听说你直接刑审了贺遂,燕京的人你都招惹,还说不急?”
“我是说沈家的安危不必担心。南北府驻守边关,燕国第一道防线,皇上就算想对沈家下手也要挑个安稳时候,否则军心涣散,换来的就不是燕国之盾,而是最尖锐的一根长矛,反手就能把他斩下皇位。”
“话虽如此,那道莫名其妙让我回去成亲的旨意,怎么想怎么奇怪。”
卫灼指引道:“不妨换个方向想,如果这道圣旨针对的不是沈家呢?”
她怔了片刻,仿佛被卫灼一句话打通天灵盖。
如果针对的不是沈家,这旨意中还有谁是直接牵扯到的?
——姜家。
沈棠声醍醐灌顶,皇上的心思难道根本不在沈家身上,而是姜家?
不,不对……前世的遭遇已经证明皇上确实忌惮沈家,唯一能说通的解释就是沈姜两家都是皇上防备的对象,其实从始至终,沈姜无论任何一方都不是皇帝完全信任的人。
他只是借一只手把姜家拖到与沈家平齐的地位,让两方无休止的争斗,最后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而他则坐在高位之上,看似什么都没有做,却一举除掉了朝堂中两方势力。
沈棠声背后发凉。
如果照这个思路延续下去,那么前世在沈家彻底败落之后,姜家会取代沈家的辉煌吗?并不会,皇上原本的目的就是清剿他们,沈姜两家,任何一方都留不得。
恐怕姜家也不是个好下场。
姜峥嵘打了一辈子的精明算盘,一定算不到最后也只不过是帝王手中一杆废弃的枪罢了。
可皇上身边不能没有可用之人,谁是皇上新收的盾呢……
她看向身旁高大的男人,如释重负。
伴君如虎,如今她才切身体会到那个看似和蔼可亲的长辈实际是一个怎样心机深沉的存在。
幸好,她重生后没有选错人……
“柳芸恐怕与魏国有勾结,那三十万还是该查,我爹那人清白了一辈子,容不得任何污点。”
卫灼道:“我明白。那你还走么?”
“哪?”
“吴阳。”
沈棠声说:“去。”
就在卫灼目光快沉到底的时候,她忙解释:“但是不急着去,晚点也没关系。到时候你和我一起去,把你绑在我身边,让你眼中时时刻刻都有我的影子,这般好不好?”
沈棠声粘腻地说完,卫灼冷目渐融。
“你在我视线里才安全,不然你去哪我都无法安心。”
他说的极为认真,沈棠声逗趣道:“那你打仗也要把我带在身边吗?”
“嗯,把你带到一个只有我能看见的地方。”
“你就不怕我受伤?”
卫灼说:“我会守好你藏身的方向,除非从我尸体踏过去,否则任何人都不能伤你分毫。”
沈棠声沉默半晌,抬手堵住他的唇,“不许再说这样的话,不许你再发这样的誓言。卫灼,你可不可以对自己好一点?”
他微微俯身,“那你,多爱我一点。”
她羞红了脸,极小声的说:“爱你,只盈无缺……”
卫灼勾唇,忍不住又亲了她一下。
半里之外,贡星火百无聊赖地趴在房子上面。
“景哥,你说灼哥天天让我们射那些飞禽做什么,好无聊啊……”
谢景一只手垫在脑后,嘴里叼着跟草叶阖眸午休。
“又睡着了……”贡星火喃喃,也学他的样子躺着,在这么高的地方怎么躺都没有安全感,做不到景哥那么淡然,正当他疑惑景哥究竟如何做到的时候,余光突然闪过一道黑影。
“嗯?那是什么?景哥!”
他刚说完,谢景已经直起身,捡起身侧长弓,凌厉的桃花眼时刻紧随黑影。
嗖——!
长箭猛地窜出去,那黑影完全没有料到有人蹲点,不备中箭,从屋顶滚了下去。
谢景收了弓,微勾唇角,吐掉口中草根,一把勾住还在愣神的贡星火肩膀,“呐,意外之喜,回头再跟你灼哥要两壶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