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承寒正在装备行礼,望着他冰封般的棱角,她脚步戛然顿住,不敢再前。
他听到脚步声,循着声音看去,有些无奈地说:“怎么,连我这个大哥都不肯认了?”
她眼睛一热,什么顾虑都瞬间消失了,只冲上前钻进大哥的怀里。
“大哥,你别走好不好?”
那个在外人面前呼风唤雨的千金小姐在家人面前就变成了一个只懂得向他们讨糖吃的孩子。一下子击中了沈承寒坚固的心。
他微微垂眸,这孩子,前几天还被他生冷舍弃,沈流音的叱责历历在耳
——大哥久不归家,与我们只是有着血缘关系的陌生人罢了!
他摸了摸她的头,低声问:“阿声,恨不恨大哥?”
她猛地摇头,像个小拨浪鼓般,执拗地说:“那本来就是阿声的责任,因为阿声任性才给家人带来了麻烦,不关大哥的事。”
沈承寒叹口气,她越是这样,他连顺理成章找个理由心灰意冷离开的机会都没有。
“卫灼所说不错,全家负担算在你一人身上,实在是我们一群男人无用。”
沈棠声连忙解释,“大哥你不要多想,他没有恶意,只是着急才出口冒犯,平时他真的很尊重你和二哥!”
“好了好了,我知道。”沈承寒突然沉声,对她低低说:“正因他对你情意如此,我才能放心离开。”
如果不是因为爱到极致,卫灼那种隐忍、沉稳的男人又怎会说出那种冒犯的话?
这样的男人护着妹妹,比他留在这更好。
他在这,反而给流音和阿声添堵。
她一愣,眼中满是诧异,“大哥……”
大哥什么意思,接纳了卫灼么?
“好了,以前是大哥想不开,人生苦短,遇到值得托付的人便该试试,大哥也希望阿声能有个快乐的余生。”
沈流音站在门边一个不容易被他们发现的地方静静观望两人,好几次想上前,却不敢迈出第一步。
那日情急,他脱口而出的话连他自己想起来都觉得生寒,更别说大哥听了是如何感受。
他可真是混蛋!
沈流音为此懊恼不已,没脸面见大哥。
沈承寒早就知道沈流音偷偷躲在那,最终也没有出来,他对沈棠声说:“我走以后你多陪陪你二哥,别看他平时直率豪爽,实则心中最是藏事,多陪陪他,别让他多想。”
不知为什么,似乎前世每一次离别都坚信大哥一定会平安回来,所以并没有如今这么多感触。
而现在她心境发生了巨大变化,经历过生死离别,原本一颗简单的心也变得多情易触。
“我会的,大哥你也好照顾好自己,不要总是想着别人,你看你说到现在,念着我,念着二哥,念着卫灼,独独遗漏了你自己。我们会好好的,大哥一定也要记得,我们,爹娘,大嫂和迢迢都时刻记挂着你。”
沈承寒:“好。”
沈承寒翻身上马,“我走了。”
“大哥!”突然一道人影从门后跑了出来,沈流音热泪盈眶,“大哥,对不起!”
他立于马上,半晌失笑,心里郁结的负担减轻不少,好似随那简单的几个字散了。
“流音,你长大了,我很欣慰!”
大哥走后,沈棠声久久不能自拔。
沈流音更是自责无比,“我若不对大哥说出那番话,大哥也不会这么快回去。”
那天沈棠声被卫灼强行带走,并不知后面沈流音说过什么伤人的话语,她轻声安抚,“大哥不会积怨的。二哥,不要多想。”
燕京。
一千金下落的发现震惊朝野。
这几年兵荒马乱,战事频繁,国库严重紧缺,一千金亦是不菲之财。
自御史台发现怀老名下三十万金不翼而飞,这股歪风就一直往沈昭身上吹,正是姜家借此攀升的好机会,谁知,突然从黎州传信,在黎州大量的寺庙石像之下的暗室中发现了足足一千金,谣言不攻自破,直接给沈家带来新的转机。
消息一传来,文武百官都知道这一千金一定与怀老那笔巨款拖不了干系。
“姜卿,你怎么看?”
姜峥嵘说:“老臣以为应当以黎州为重中之重,继续顺着这一千金的线索排查,尽早查明事情真相,将缺失的三十金找回来填补国库,以备时用。”
皇上问:“靳东晖,怀家人审查的怎么样了?”
御史台靳东晖回答道:“回皇上,自怀老病逝后怀家后人便迁居到太子村务农为生,不参与任何朝政之事,全然不知这三十万金的存在,目前御史台还在继续调查,一旦有任何进展,臣定第一时间上报。”
他扫视一圈堂下群臣,沉声说:“朕当年信任怀修明,予以重权,他却不韪不忠欺瞒于朕,在职数十年,三十万金不翼而飞,如今找到一千金,谁来告诉朕,那剩下的两千金在何处,为何没有进到国库!”
“朕坐于龙椅之上,俯瞰大燕,朕将你们当作朕的手足,却总有人对朕耍尽心思,朕在你们眼中可真是好戏耍!”
百官惶恐,顷刻跪倒一大片。
“皇上明鉴,臣对皇上之忠心日月可鉴!”
“继续查!朕要个结果!”他对沈昭说:“沈卿,卫灼现在是你南府的人,朕把这件事交由你负责,朕不希望除夕年夜三十万去向仍是未解之谜!”
沈昭说:“回皇上,下月小女与姜家婚事在即,臣只怕腾不出精力来调查此事。”
皇上忽然想起来婚约这档子事。
“姜!”
“臣在。”
“孰轻孰重你有分明,这件事便另择吉日,待事后朕重新为你选定,你可有意见?”
皇上发话,纵是有意见也无人敢说,姜只能道:“是。”
“那便退朝!”
沈昭出殿回府,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让沈鹤洵给南府去信,“让她别回来,回来姜这小子就憋着坏找她下手!”
沈鹤洵早就和大哥联系过,只是至今都没有发回信,他心里也没数。
不过阿声不必立刻成婚是好事,他立刻应下。
凌冷玉坐在厅中,背挺的挺直,“老三,你过来。”
“娘。”
沈鹤洵站在她跟前,“怎么了?”
“之前我让你给阿声去的信,你是不是没有按照我的意思写?”
沈鹤洵沉默片刻,承认道:“是,儿子以为还有盘桓之地,所以擅自改动了娘的意思,将信写给大哥,让大哥决断。”
大嫂正带着迢迢,闻声看了他一眼。
凌冷玉叹了口气,“你们兄妹情深,谁都不肯抛弃谁,我这个做娘的看着也欣慰,罢了,好在虚惊一场,你重新拟信,这次好好写,不要提朝中之事了。”
沈鹤洵本以为自己会受到责骂,母亲的态度让他一愣。
随即欣喜道:“是!”
……
沈承寒走后不久,从家里再次传来一封信,这次还是三哥写的,只是笔下情绪与前一封截然相反,满是劫后余生的欣喜。
她适时赖在卫灼身上,亲自读了信,从沈鹤洵笔迹之下仿佛窥得将军府的一幕幕,萌生出不少想回家的念头。
这已经是她不知道多少次想回家了,她抬头看看卫灼,他正在研究地形。
“卫灼,你想过回家么?”
似乎他从来都没有提过回家的事,也从来没有表露过情绪。
跟她一年多了,从来都是任劳任怨,她很好奇,他不想家的么?
卫灼看了她一眼,“偶尔想过。”
“什么时候?”
卫灼放下手中兵书,仔细回想他什么时候想过回家,模棱两可地说:“你不在的时候。”
他为了沈棠声才来的,被她舍弃抛却的时候,他就会涌出回家的念头,这种想法就像走丢的狼突然想起了旧巢一样。
他也想念谢景,李铁他们,也念着干娘的身体,只是这些他从来都不与沈棠声说。
沈棠声道:“哥哥,我以前是不是欺负紧了你?”
“欺负?”
她细细数,“我刚认识你的时候,总是自作主张,很多事没有经过你的同意就擅自安排你的去向,有时候还会发脾气,其实我经常好奇,你为什么喜欢我?”
很多人喜欢她的样貌或是喜欢她的家世,想借此攀升,意图不纯。
卫灼和他们不一样。
如果他决定喜欢,一定单单出于喜欢。
她很想知道他喜欢自己什么,当年逸阳那样尊贵的身份他都没有瞧过一眼,可对她总是另眼相看。
“你好看。”
沈棠声一愣,“仅仅如此?”
“还需要什么?”卫灼道:“这就够了。”
最开始,卫灼也经常问自己到底喜欢沈棠声什么,她蛮横又不讲理,是个高高在上的千金,对她呼来喝去,但她和他想过的样子都不同。
他总以为的那些缺点,最后总会被沈棠声神奇的抹去。
她似乎有着这样的魔力,的确她不是一个完美的人,可就是不完美,又让人难以自拔。
他喜欢沈棠声的外貌,一见钟情,他就是个庸俗的人,后来这件事,他反复思考过很多次,他承认了自己的烂俗。
不需要什么,只因为她是沈棠声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