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愿功能上线十多年了。后台数据显示,总发布量超过十二万个,完成率百分之九十七。
数字是冷的,但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有一段日子。
孙晓芸在年度总结会上投影了一张图,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光点连成线,像一张摊开的地图,每一根线都连着一个人和另一个人的愿望。
最长的那个心愿,持续时间三年——一个老人想见失散多年的老战友。直到第三年冬天,家属在后台留言:“找到了,在隔壁省。”
最后两个人视频通话,都哭了。
“谢谢你们。”留言时间凌晨两点。
孙晓芸看到的时候,窗外正下着雪,她在办公室坐了很久,什么也没做,只是看着那条留言。
后来她让技术部把那条留言置顶了,挂在后台首页。
新来的员工每次登录的时候都会看到,有的人会点开看看,有的人不会。点开的人,往往会在那条留言前面停很久,手指放在鼠标上,没有再往下滑。
还有一条心愿,来自一个十二岁的男孩。
“我想给爷爷做一个助行器,但是不会。”
这条心愿被一个退休机械工程师认领了。他打来电话说自己是退休的,做过三十年的机械设计,可以教男孩一起做。
他们在梧桐里的工坊里待了六个周末,助行器做好的那天,男孩把爷爷扶过来试,爷爷走了几步,说稳当。
男孩站在旁边看着,双手插在口袋里,肩膀微微往前倾,像随时准备冲上去扶一把,但爷爷一直走得很稳,没有需要扶的地方。
男孩站了一会儿,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转身跑开了,跑到工坊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工程师正在收拾工具,背对着门口,没有看见他回头。
还有一条心愿是手写的,拍成照片传上来的。字迹歪歪扭扭,像老人的手不稳。
“我想吃一口家乡的冻梨,东北那种。”
认领的人在备注里写:“我姥爷也是东北人,他会做,我让他做了寄过去。”
三天后,后台更新了一张照片:一个老人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一个黑色的冻梨,咬了一口,汁水溅到下巴上,没有擦,又咬了一口。
留言区有上百条回复,有人说想家了,有人说想姥爷了。那条心愿的完成状态打了勾,后面多了一行小字:“已送达。”
心愿十周年的纪念日那天,梧桐里大厅的墙上多了一块电子屏。
屏幕循环滚动着那些被完成的心愿,一行一行往上翻,像一条不断流淌的河。
有个老人站在屏幕前面看了很久,旁边放着一杯凉透了的水。他看了很久,然后拿起那杯水喝了一口,凉了,他也没有放下,又喝了一口,转身走开了,步子很慢,但很稳,没有回头再看那屏幕一眼。
……
线上棋牌室上线的时候,没人想到它能活十年。
一个下棋的模块,界面简陋,棋子是圆形的色块,连纹理都没有,但每天上线的人数稳定在两千左右,从不断档,像一口不会干涸的井。
老张头和老李头就是在那口井里认识的。一个在曲市,一个在省城,隔着一百多公里,隔着屏幕下了十年的棋。
他们从没问过对方叫什么名字,只知道对方在屏幕上叫“老张头”和“老李头”。老张头执黑,老李头执白。
他们下棋不讲时间,有时候一局下三天——上午落一子,下午再落一子,晚上各自关灯睡觉,第二天接着下。
谁要是三天没上线,另一个人也不会问,只是在棋盘上多落一子,等着。等了十年,他们从没失约过。
第一次约线下见面,是老张头提出来的。
他在对话框里打了一行字:“老李,你赢了十年,也该让我赢一回了吧?见一面吧。”
老李头没有立刻回复,过了很久才弹出一行字:“好。什么时候?”
老张头说:“下周。曲市梧桐里。你来了我请你吃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