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气温逐渐爬坡,热得好多同学脱下外套。
广场东北角,盒饭分发到大家手里,三三两两聚集,边吃边聊,虽然海风吹进肚子,还是吃得很畅快。
章乃川没往希丹他们那堆凑,而是跟李青言坐在木椅上,吃两荤两素。
刚吃没两口,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端着盒饭走过来,步伐慢吞吞的,他环顾四周,像在找地方。
“坐这里吧!”李青言招呼他,说着往边上挪挪屁股,章乃川顺势也跟着挪。
男生说了声“谢谢”,坐在章乃川旁边。
他叫“徐连机”,九班的老学究,总是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出门入门腋下爱夹着本书,自习课的时候他习惯站在最后一排背书,负手而立,念念有词。
这不,今天本来是春游的日子,同学们都穿得很休闲,只有他,一条黑色紧身裤,深蓝色薄衫外套着件马甲,要再给他一顶贝雷帽,直接可以拉去民国的上海滩街头冒充留洋归来的学生了。
但就是这样一个人,也有反差萌的一面,因为他喜欢看《喜羊羊和灰太狼》,经常在自习课的时候把手机放在书桌里偷偷摸摸看,时而笑出声,傻呵呵的,要不就线上斗地主,赢了还贼高兴。
章乃川和徐连机交集不多,却是他的忠实听众,很喜欢听他讲一些玄学的东西,偶尔还有鬼故事......
平时他不动声色,只有面对自己感兴趣的东西时才多一些表情。
“徐连机。”章乃川夹了口肉丸子,问他:“最近有什么新鲜故事没?给我下下饭。”
“你别说,还真有,我昨天刚在网上刷到的,有关国外穿越时空的趣闻。”
穿越时空?点到自己头上,章乃川莫名兴奋,“讲讲呗,好想听。”
“好,讲讲。”徐连机翘起二郎腿,先把谱摆出来。
他刚要讲,彭涛拉着希丹蹭到“听众席”,无形中给徐连机增添不少人气。
“我要给你们讲的是史上最可信的穿越事件,说是2006年4月23日,乌克兰首都基辅街头突然出现一个小伙子,他穿着老式苏联服装,打扮和周围人完全不同,脖子上还挂着一个古董级胶卷相机,巡警问他叫什么名字,他说叫“谢尔盖”,刚刚和女友在街上拍照,头顶突然出现一架不明飞行物,他拿起相机对着不明飞行物拍完照,周围的一切就都变了。”
“不是吧?故事这么老套!”
章乃川看了一眼打断话的彭涛,他赶紧闭嘴。
徐连机接着说:“警察以为谢尔盖在精神方面有点问题,于是让他出示证件,可他拿出来的却是50年代的证件,上面记载谢尔盖出生于1932年,要放在当时已经七十多岁了,可警察面前这个人看起来也就二十多岁......”
徐连机讲完,彭涛一副不屑的样子,“世界上哪来的穿越时空啊,要我说连外星人都是瞎扯。”
希丹持不同意见,“就你还五好青年呢,读过书吗?你以为宇宙只有地球一个星体吗?怎么就没外星人啊?美国的五十一区、中国的德令哈外星人遗址,不都是有迹象的吗?”
“你有确凿的证据证明吗?”
“那你有不存在的证据吗?”
两人争执着,饭都喷出来了......徐连机嫌弃地掸开裤子上的饭粒,说:“我讲故事,你俩吵什么?能不能好好听了?”
说完他扶了下眼镜,问章乃川,“你怎么看穿越时空?”
语气神似“元芳你怎么看?”
“存在啊。”章乃川把饭盒盖上,“我就是从未来世界穿过来的,惊喜吗?”
李青言惊愕地看着章乃川,像信了一样,“所以我以后上交大,是真的了?”
章乃川没等回答,被扔掉饭盒的彭涛猛地抓住肩膀,“快告诉我们高考题都是啥,现在准备,说不定我能考满分。”
希丹嗤笑一声,“就你那作文,还想满分啊?!看在你写满字数的份上最多给你十分。”
“切~配合一下嘛,你看我多配合章同学,你怎么一点趣味都没有呢?”
“谁要配合你啊?”
徐连机不像他俩那么不靠谱,认真提问,“未来的世界是什么样子啊?”
“未来......”章乃川笑了笑,转过去,面朝大海,喃喃地说:“十四中建了新校舍,教学道具越来越先进,很多课件都是电子版,mp3也没有了......”
她没往下说,也许心里隐隐觉得“天机”还是不可泄露。
彭涛明显不爱听,“能不能说点有意义的呀!比如你知不知道某一期的彩票号码。”
章乃川看他,“洗洗睡吧,梦里啥都有。”
大伙哄笑。
章乃川那份饭只吃了一半,丢掉又浪费,舍不得扔,只能硬塞,周围同学吃完饭陆续回大巴上休息,没见仲遥......
刚才从海边回来的时候俩人一起找鞋,发现那些并排摆放的鞋子中他俩的鞋是挨在一起的,章乃川很确定脱鞋的时候左边是希丹,右边是彭涛......
她问仲遥:“你鞋怎么在这?”
“这空着。”
说完踩着鞋就走了,连鞋带都没系。
好像每个人的身边都有一个“世界中心型”人物,只要他在,大家的焦点都会不自觉朝向他。
仲遥习惯在一众人里玩消失,同时章乃川也习惯在一众人里寻找他,寻找属于她的世界中心。
......
下午,友谊赛继续,这次是拔河比赛,三局两胜制,输的那班班主任照样还是要请客吃饭。
看来躲不过去了。
章乃川出不上力,只能跟着加油,勇猛的希丹倒是撸胳膊挽袖,第一个申请上阵,虽然是朋友,但涉及班级荣誉,章乃川必须给自己班加油。
正喊得来劲的时候赵炳涵突然出现身旁,喊声比谁都响亮。
嗯?他不是请假了吗?怎么又来了?
章乃川这么想着问出口,赵炳涵笑嘻嘻说:“忘了上闹钟,早上没起来就请假了,我爸送我来的。”
“......”
您还真是随意。
章乃川和他说话时无意瞥见徐连机坐在拉拉队后面的沙滩上,手里依然捧着书,看得兴起,有种“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的意思。
她仔细回忆徐连机后来上的哪所大学,竟然没什么印象,赵炳涵也是......
“加油!加油!”
大家的呼喊声此起彼伏,章乃川被氛围感染,也跟着喊得起劲。
终于绳子一端明显倾斜向九班那一方,潘老师跳得老高,挑衅一样地看着老安,说:“你请定了!”
老安挠挠头,愿赌服输。
......
拔河比赛过后,彭涛和希丹不知从哪拎了个塑料袋,跑来找章乃川。
“玩沙滩玩具吗?”
章乃川不明所以,“玩具?”
彭涛敞开袋子,拿出一个小铲子,说:“我跟我小外甥借的,怎么样?酷不酷?”
“......”
彭涛和希丹一脸兴致,章乃川笑得无奈,“你俩怎么这么幼稚啊?”
“很好玩,一起来啊?”
章乃川被希丹强拉入伙,踉跄走向海边。
下午天空略有变化,云彩多了不少,一片片飘在海上,章乃川本来还抗拒玩什么玩具,可走到海边就改了主意。
“我要那个装土车。”她兴奋地手指过去。
彭涛递给章乃川,还附赠一个泡泡棒。
几个人领了各自的玩具,开始在沙滩上“开垦家园。”
章乃川把沙子装了倒,倒了装,反复几次之后兴头戛然而止,来得快去得也快......
心里有惦记的人,做事就无法专注。
仲遥到底去哪了?怎么从午饭开始就莫名其妙失踪?几个小时了。
章乃川把翻土玩具车往旁边一扔,站起身看见不远处潘老师和老安正在散步,忽然觉得这两个老师在一起的身影还挺般配,男未婚女未嫁,岁数正当年,只可惜,潘老师最后嫁的是学校里另一位比她早参加两年工作的老师,而非老安。
“诶?卷卷。”
希丹手里拿着铲子,边说边甩里面的沙子,“你说这两个班主任要是好了,咱们用不用随礼啊?”
原来希丹也看见他俩散步了。
“小孩子不用随礼,但是可以送礼物。”
“对哈。”
希丹笑笑,把铲子扔给彭涛,“不玩了,没意思。”
彭涛赶忙接住,在涌过来的浪花里涮涮,“你别扔啊,弄坏了我回去可没法跟我小外甥交代。”
“给他买十个,不用找了。”
章乃川听着海浪的声音,看他俩吵嘴架,手机在裤兜里不停震动,等一阵浪退回去时她才听到。
掏出手机一看,四个未接来电,都来自仲遥。
章乃川有点慌,赶紧拨过去,响了几声,这次换他不接了......
“你们玩吧,我回去喝水。”
章乃川不顾希丹发问,拎着泡泡棒朝望海广场方向走。
......
当她在水龙头旁看见正弓腰冲水的仲遥时,突然特别迷信自己的第六感,因为押得好准。
她故意绕了一圈,悄悄走到仲遥身后,拧开泡泡棒,冲他上方吹气。
一长串泡泡从天而降,落在仲遥的肩膀和发丝上,他明显一愣,缓缓转过身。
“不好意思,我没听见。”
章乃川弯腰探头看他。
仲遥收手关上水龙头,甩了两下手上的水,“什么没听见?”
“你不是给我打电话了吗?”
“嗯,是我。”
“......”
不好,暴露了。
仲遥笑得毫无遮掩,伸手在章乃川面前摊开,一枚紫色贝壳赫然展现眼前。
是她那枚,连缺角的地方都一模一样,可当年仲遥不是这么相送的......记忆里,方式简单得不能再简单,就是仲遥捧了一堆贝壳,大家哄上去挑,轮到章乃川时只剩下一枚缺角的紫色贝壳,她没得选。
而现在,仲遥手里有且只有一枚,她还是没得挑,可这一次章乃川明显觉得哪里不对了......
“你不是说这片海滩没有吗?”
仲遥“嗯”了声,指向远处,“我去昭海路那边捡的。”
章乃川的心不由得一“咯噔”,昭海路离望海广场起码有两公里......
“你怎么去那么远啊?”
手在衣服上胡乱抹了抹,“有点事,顺便去的。”
“......谢谢。”
仲遥盯着章乃川手里的泡泡棒,愣神。
“你要玩吗?”
章乃川晃了晃,涌起一串泡泡。
仲遥接过去,拧开,许是水蘸多了,一个泡泡都没吹出来。
“看我的。”
章乃川拿过去,轻轻蘸了两下举起来,边跑边回头,“仲遥,你看!”
海风自然吹过来,吹出一长串圆形的七彩泡泡,转而又被风撕裂成不规则形状,直至破灭。
章乃川没想到仲遥会跟过去,一直跟到海边,人字拖踩在翻涌的浪里,顷刻打湿鞋面。
“你过来,海水凉。”
章乃川说着去拉仲遥,手指搭上手臂,刚抬起来,目光对上,发现越距的章乃川慌忙松开,他一点力都没用,手臂摇摆后停下。
“不凉。”仲遥重回岸上,甩甩鞋里的沙子。
“我答应帮你了。”
“什么?”
章乃川望向大海方向,“我想办法让石姜妤不再烦你。”
仲遥笑了声,“行。”
什么叫“行?”,是你求我的好吗?
章乃川明晃晃瞪他一眼,转而也笑了,回来这么长时间,刚刚是她最开心的时刻。
“仲遥,你说晚上的大海是什么样子啊?”
他低头,沉吟半晌,再次抬头望向海平面,喃喃回了五个字,“涛声依旧吧。”
章乃川被他逗笑,“你这什么老年人的语气?”
仲遥没笑,认真叫她名字,“章乃川。”
“嗯?”,逆着海风,章乃川看他。
“如果我对你时冷时热,不要怪我,不要生气。”
章乃川不解,“为什么?”
虽然疑问,但她有过同感,因为她也发觉到了仲遥的时冷时热,可之前他一直情绪稳定,话不多,有时候还有点欠扁。
如果把仲遥比作一只流浪小狗,印象里,他喜欢挑衅,打架,不屑于很多事情,现在他更多的是摇尾,求顺毛。
仲遥张张嘴,欲言又止。
身后,潘老师吹响集合哨,哨声划破长空,召集海边四散的同学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