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傍晚，夜空开始褪色，城市里的人们因周末来临而格外活跃。
公车上罕见人不拥挤，章乃川绷直身子，双肩包在背后硌得慌，尽管如此她还是保持这个姿势，别扭又享受其中。
因为仲遥和她上了同一辆公交，就坐在身旁闭目养神，对于章乃川来说这是难得的独处时间，可她紧张得要命，晚上在食堂发生的一幕晃现眼前，挥之不去。
先是仲遥端着两人的餐盘重新找位置坐下，石姜妤又不依不饶追过去，仲遥没再躲，但餐盘里的饭却一口没动。
而后石姜妤完全没感觉到仲遥的情绪已经达到一个什么样的冰点，顶风质问他和章乃川的关系。
说到这，章乃川想了好几天都没想出来怎么帮仲遥甩开石姜妤的追求，所以当石姜妤问出这句话的时候章乃川特别过意不去，可紧接着仲遥的回答瞬间稀释了这份愧疚感......
他踩着凳腿，手臂搭在膝盖上，看似漫不经心，却说了一句震住身旁人的话，“章乃川是我女朋友。”
女朋友！！！
为什么偏偏拿她挡枪呢？
街景不停倒退，超市、烤肉店、生鲜店......一晃而过后章乃川什么都没记住，只听见一次又一次的报站。
“到了。”
仲遥突然睁眼，起身。
嗯？章乃川只觉手腕一紧，被拉下座位，公交车进站一个急刹，惯性使得她向后，可手腕却被牢牢攥住。
仲遥前面有位奶奶，他耐心等老奶奶下去后才又拉着章乃川下车。
周遭气息涌上来，拉手腕的手撤了回去，来去几秒钟，然后人忽然不见了。
章乃川只顾低头，被身后人推着向前，等再抬头时没看见仲遥，她一下急了，在站台左顾右盼，直到人差不多散去还是没找到，怎么回事？这么着急走吗？
“在找谁？”
“嗯？”
章乃川惊了下，转头，看见仲遥从站台缝隙走出来，还是一脸困倦的模样，“没，没找谁。”
隔着站台牌两人往前走，很快走过后再次汇合。
没猜错的话，前面路口仲遥就要左转到对面小区去了，而章乃川要直行，得在分开前再说点什么。
“你月考考得怎么样？”
“一般。”
仲遥没有立马“礼尚往来”，而是顿了两秒才问，“你呢？”
章乃川有些难为情，“......考得不好。”
“哪科？”
“数学和物理。”
路口绿灯亮起，仲遥却忽然站住脚，“我帮你补习吧，我这两门还行。”
过谦了，岂止是还行？！
章乃川想起他那条空间动态，心里一瞬兵荒马乱，不知所措，从刚回来时的胸有成竹，到一个月后境遇急转直下，这些都成了她的心结，有种即便再来一次，人生依旧没什么改变的无力感......
说到底还是不甘心，章乃川觉得她今天一整天的低落情绪都来自“不甘。”
“晚上有事吗？”
“？”
章乃川扭头，和仲遥视线对上后又低下，“应该没事。”
她仔细回想，小姨和小姨夫晚上和同事聚会，不回来，所以她才在食堂吃饭，现在这个时间他们且聊着呢。
“去我家吧，我给你讲讲考试题。”
“真的？”
章乃川脱口而出，脸上表情是再明显不过的雀跃。
“我像开玩笑吗？”仲遥看向红绿灯，“走了，快。”
他大步向前，长腿轻易就能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章乃川小跑两步追上，说：“我请你吃菠萝包吧！”
因为石姜妤捣乱，两人晚饭都没吃好。
“不要。”
拒绝得干脆又无情，章乃川正低落的时候仲遥说：“要不你给我煮面，像上次那种。”
“你觉得好吃啊？”
“还行。”
章乃川不解仲遥的脑回路，“还行”根本就是不值得再尝试的等级......
她没正面回应，而是跟着仲遥左转，朝他家方向走去。
面包店的香味太过浓郁，离很远就飘过来，章乃川蹭蹭鼻子，特别想吃，也不知道芝士小蛋糕还有没有得卖。
她边想边往面包店牌匾处偷瞄。
“嗯......”
走到小区门口，仲遥忽然停下，望向前方，欲言又止。
“怎么了？”
“去那边看看。”
仲遥抬脚就走，章乃川接着跟过去，眼睁睁见他进了面包店。
“晚上好，买点什么？”
售卖员看向仲遥，一直看，像是故意忽略章乃川。
“想吃哪个？”他问。
不是说不吃面包吗？
章乃川站在仲遥身后，卷毛小脑袋探出来，只留给售卖员一个脑门和一双眼睛。
“问你呢。”
仲遥反手搭上章乃川的脖颈，把她揪出来。
“要两个芝士蛋糕。”
章乃川伸出两根手指，刚要掏钱又被仲遥拉到身后。
得，缕不清了，章乃川也不清楚他俩现在到底谁欠谁......
售卖员收完钱，刚要把包装好的面包塞进纸袋，仲遥摆摆手，“不用了，浪费。”
两个面包全塞给章乃川，离开面包店。
......
走进仲遥家小区，依然是那日见过的光景，别无二致。
章乃川发现习惯这个东西，有时候一两次就养成了，她感觉自己非常轻车熟路，直奔仲遥住的单元门。
电梯打开，一对老夫妻走出来，看着眼熟，章乃出想了想，那天送绿箩时碰到过。
“放学啦？”
叔叔主动打招呼。
“嗯，放学了。”
以防冷场，章乃川替仲遥回应。
电梯门关了又开，一家四五口人走进来，还带着个婴儿车，让本就狭窄的空间变得拥挤，章乃川不禁往后退，边退边扭头时被仲遥扯到身后，他挡在身前。
章乃川视线水平处是仲遥校服上十四中的logo，绿唧唧的颜色，但很好看。
还有他洗发水的味道，怎么这么好闻呢。
章乃川不禁垫脚，凑近一些。
“你总闻我干嘛？像只小狗。”
一句话，引得全电梯的人纷纷侧目，连婴儿车的小孩子都不例外，章乃川低下头，脸颊迅速蹿红。
仲遥，你给我等着！
电梯门打开，章乃川被仲遥从狭窄的缝隙拉出去，终于松了口气。
楼梯间暖黄色的声控灯随着钥匙碰撞的声音亮起，章乃川为自己辩解：“你才是小狗呢，我没闻你！”
仲遥刚要开门，扭头看向章乃川，突然俯身凑近，在章乃川耳唇处停下，鼻尖差一点碰到时他深吸一口气，说：“不是这样的吗？”
竟然来这手？！章乃川想要“报仇”的心气被他这一闻全部打散，一点力气提不起来。
仲遥回身继续开门，光亮透过来，打在章乃川脸上，惊扰这份短暂无比的幻想......
因为仲遥刚才的举动，让她想起希丹的话，还有那几张照片里仲遥看她的眼神，多种巧合凑在一起，有种百口莫辩的意味。
......
仲遥进屋放下书包，第一件事就是给绿箩浇水，好像在以实际行动告诉章乃川，他有好好照顾。
“面包放冰箱吗？”
本来章乃川想问“是不是现在就吃？”，可又怕仲遥觉得她是个馋猫。
仲遥正专心浇水，无暇其他，等浇完水他脱掉校服上衣，从冰箱拿出两盒牛奶，说：“我带你去天台吃吧，那风景好。”
天台？章乃川家小区也有，就是物业为了业主安全给锁上了。
“你家小区天台没上锁吗？”
仲遥点头，“锁了，但是我能打开。”
“？！”
确定这么干不会被抓？
“书包给我。”
仲遥扯下章乃川的双肩包扔到沙发上。
“你就穿这个出去啊？”章乃川指他的短袖。
“不冷。”
......
到了楼顶章乃川才知道，所谓的“锁”只是挂了个锁头。
见章乃川一脑袋问号，仲遥把锁头拿下来，在手心掂了两下，说：“这里平时除了我没人来，形同虚设。”
好吧。
天台门打开，属于春日傍晚的风涌过来，带着大海的味道，咸腥中又隐约有一丝花香，一丝草坪的青苦味，搭配复杂，味道却纯粹。
对面，斜阳西沉，天光逐渐变暗，看着这些，章乃川特想坐下来安静看一场日落。
正前方有一个不知谁家扔在这的破沙发，仲遥走过去，长腿一迈，跨过坐下，动作熟练程度一看就不是第一次。
章乃川也跟着坐下，把芝士蛋糕拿出来分给仲遥一个，“吃完面包就不用煮面了吧？”
他回赠牛奶，“再说。”
“......”
章乃川斜着身子，“诶？仲遥，你拿煮面充我补课费了吧？”
“这么算也可以。”
章乃川笑笑，边看夕阳边吃。
气温舒适，芝士诱人，他在身旁，青春正好......
安静下来的章乃川感知着她能感知到的一切，如果时间定格在这就让她回去，也不会有遗憾了。
沉默的时间足够，章乃川问仲遥，“开学那天，你校服怎么脏了？”
吸牛奶的咕噜声后，他说：“跟我爸吵架，被他打了。”
“小孩子啊，还和家里吵架。”
仲遥一手垫在脑后，倚着沙发，好整以暇地看章乃川，“我现在算不上大人。”
章乃川一顿，“打哪里了？”
“后背。”
“疼吗？”
撑在脑后的手放下，仲遥转身背对章乃川，短袖拽上去，一条很长的疤痕露出来，章乃川没忍住，“啊”了一声！
确定是他爸打的吗？做父亲的怎么可能下手这么狠？
章乃川颤巍巍伸出手，顺着疤痕摸下去，奇怪，他皮肤好滑，即便有疤痕也没影响触感......
仲遥浑然一抖，身子往前挺直，躲开了，短袖拉回去，他咬了口蛋糕，说：“没事。”
“你爸为什么打你？”
仲遥莫名哼笑一声，“想打就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