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打就打了,轻飘飘的一句,游走于天台之上。
章乃川从小到大一下都没挨打过,所以她短时间内理解不了,起码要有原因。
“你和希丹是朋友对吧?”仲遥问。
“是啊,怎么了?”
“有机会告诉她,离那个游戏队友远点,如果她不愿意,就当我没说。”
“为什么?”
“不为什么。”
章乃川记得那位叫华方名的男生,高中时并没什么不良嗜好,只是偶尔和希丹他们组队打游戏而已,人不算乖,但成绩不差。
吸管插进牛奶盒,仲遥刚要喝,看见章乃川紧盯的眼神,顺势把牛奶递她嘴边,换拿她没开封那盒。
章乃川特别喜欢喝牛奶,尝过很多牌子,但仲遥给的这个还真没喝过,一口就把她征服了。
“什么牌子?哪买的。”
“夏进,网上买的。”
章乃川看着盒子上的外包装,产地标注的是宁夏,“好喝,比我之前买的都好喝。”
“诶?”章乃川缓缓放下牛奶,指着对面一栋楼,说:“那好像是我家!”
仲遥稍稍直起身,往她手指方向望。
章乃川这回看清了,“真是,我住阁楼,上面晾的衣服是我昨晚洗的。”
还真巧了,仲遥眯眯眼,肩膀耸回去。
欣喜过后,她问,“你什么时候搬过来的?这里离学校不近。”
章乃川想说要是换做她自己,有条件搬家的话会直接搬到学校对面,这样每天能多睡半小时呢。
“二月底。”
话刚落地,章乃川差点呛住,“一直住这边?”
“嗯,一直。”
“不对啊,你开学那几天不还坐108路回家的吗?”
仲遥歪头,笑着看她。
和前几次被戳穿不同,这次真的太明显了。
章乃川扭过去,胸口小鹿乱撞,仲遥二月底就搬来了,他一直住这边的话,证明期间没回过家,那天她上了108,仲遥也跟着上了,为什么?
太阳灼烧云朵,晚霞和她脸上的红晕不相上下。
旁边仲遥悠然地喝着牛奶,整个身子窝进沙发,看着落日不说话。
......
太阳沉下去之后天黑得特别快。
从天台下来刚进屋,章乃川听仲遥说:“数学卷子给我,二十分钟应该能讲完。”
她有些难为情,温吞地说:“讲不完......”
仲遥一愣,章乃川把卷子从书包拿出来,放在仲遥面前,铺平,“我错的太多了。”
他笑了声,抬手在章乃川头顶蹭了蹭。
怎么会......这么舒服?!怪不得仲遥说她是小狗......求顺毛的本领无师自通。
话说上次在小花园仲遥也摸过一下她头发,这种触感让她时刻回想,甚至达到了上瘾的程度。
哎,章乃川,你什么时候能脱俗?
“给我支笔。”仲遥盯着她的考试卷,头也不抬。
“噢。”
章乃川手伸进书包,掏出文具盒,哗啦一声响,仲遥看过去,皱眉。
班里同学几乎都用笔袋,只有章乃川还用老掉牙的文具盒......而且旧得掉漆,貌似用好久了。
“给。”
仲遥接过笔,在卷子上点了点,“错不少。”
“老师教训得是。”
章乃川难得乖顺,也算给面子。
......
四十分钟后终于讲到最后一道大题,章乃川面前又空了一盒牛奶。
“这个其实我会,就是赶时间,算错了。”
仲遥不为“借口”所动。
章乃川继续申诉,“你看步骤都是对的。”
仲遥点头,“嗯,步骤确实对。”
“那给个奖励吧。”
章乃川咬咬指甲,小心探过头,低着。
仲遥像是懂她要什么,手掌放她头发上,完成任务一样蹭了蹭。
“谢谢。”章乃川特别满足,嘴角向上,笑得贼开心。
“说你是小狗还真对。”
“嗯?”
仲遥也笑了,“喜欢顺毛。”
随你怎么说,反正我舒服为大。
合上卷子章乃川看了眼时间,还有小姨发来的信息。
“我先回家了。”
章乃川说着快速收拾东西,她书包旁是仲遥的校服,刚才没注意,现在才看到十四中的logo里面有个用圆珠笔写下的“zhang。”
仲遥显然也注意到章乃川在看什么,他扯过去,皱了皱眉,“我写的zhong,笔油晕开了吧。”
也对,他也不可能写“zhang”才是,章乃川拎着书包往门口走。
仲遥把衣服又扔回沙发,站起来说,“等等。”
手搭在门把手,章乃川见仲遥从厨房抱了个纸箱出来,“拿回去喝吧,我这还有。”
是夏进牛奶,一整箱。
“你都给我买面包了,奶就不要......”
“不用跟我算那么清。”
仲遥趿拉着人字拖,“有点沉,我送你回去。”
又吃又拿,和强盗无异。
......
刚走到小区门口,一阵歌声传过来。
章乃川隐约觉得曲调耳熟,她小跑两步开门出去,看到路边一个野生男歌手在自弹自唱,身旁围了一群人。
他脚下的盒子里纸币不少,看来挺受欢迎,可吸引章乃川的是他唱的《hero》
“Andwecanwhisperthings,SecretsfromourAmericandreams,Babyneedssomeprotection,ButI'makidlikeeveryoneelse......”
章乃川最喜欢里面那句,翻译中文的大意是:“我只是想做个普通人,努力过好一生。”
对于这世界的有些人来说,“普通”、“一生”,都是一种奢望。
拿她自己来说,如果没有命运眷顾,早过奈何桥喝汤了。
“唱得不错。”章乃川跟着垫脚打拍子,还不忘点评,说完从兜里掏了十块钱放进盒子里。
“要不要点首歌?”仲遥指着盒子旁边的标语:“点歌一首十元。”
“好啊,你想听什么?”
仲遥双手插兜,纠正她,“是你想听什么。”
想听的歌手已经在唱了,章乃川想了想,回答说:“《干杯》吧,五月天那首。”
“ok。”
等《hero》唱完,仲遥上前跟歌手说了两句什么,他点点头,算接单成功。
围观的人里多是年轻人,随着前奏响起,歌手轻快地唱出《干杯》,引得掌声阵阵,还有人随着合唱。
“会不会有一天,时间真的能倒退,退回你的我的,回不去的悠悠的岁月,也许会有一天,世界真的有终点,也要和你举起回忆酿的甜,和你再干一杯。”
歌词太贴近章乃川的心境,她看向仲遥。
某种时刻的凝视,其实是一种想念,分开那几年里,她无时无刻不想念着仲遥,但她也清楚,眼角的湿润只是一时的自我感动而已。
“时间都停了,他们都回来了,怀念的人啊,等你的来到。”
曲终人散,章乃川转身,“天黑了,走吧。”
......
过人行道的时候,仲遥走在左侧,章乃川走在右侧,绿色校服在人堆里本就显眼,何况仲遥又是个招人的角色,所以刚走到对面,迎面有人一眼就认出了他。
“仲遥?”
满意手里拎着塑料袋,里面是打包的餐盒,她旁边还站着一对夫妻,如果章乃川没猜错的话应该是她爸妈。
“章乃川!”满意左看右看,“你们......”
章乃川先是跟她爸妈打招呼,“叔叔阿姨好。”
又转头问满意:“你刚吃完饭啊?”
“嗯,我舅舅请家里人吃饭。”
章乃川发现满意眼神不太对,但她没针对性提问,又不能“此地无人”去解释什么,索性装作没看见。
“那我先走了,周一见。”
“bye-bye。”
等满意一家三口走开,章乃川转头看一直没说话的仲遥,他抱着一箱奶,视线落在远处。
“你看什么呢?”
“我们春游去的海滩,是那边吧?”
他腾出一只手,指过去。
章乃川朝远处眯了眯眼,“好像是,怎么了?”
仲遥摇头,“没事。”
......
楼下花坛旁,一直走在前面的仲遥突然停下来,坐下。
“上面脏”章乃川小心提醒。
“没事,我抽根烟,能等我一下吗?”
“嗯。”
章乃川心里直打鼓,万一此时小姨夫到阳台溜达什么的,往下一望还不什么都看见了......
可转念一想,都活第二次了,有什么可怕的,再说天都黑了,不一定能看清。
章乃川脑袋里顿时通透,在仲遥身旁坐下。
白天花坛旁聚集的都是养老的爷爷奶奶,天黑之前他们就上楼去了,要不然这里还真位置。
仲遥从裤兜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后单手握拳,将烟盒捏扁。
“给我吧。”章乃川拿过去,“楼道里有垃圾桶。”
仲遥低头,打火机按下,火苗蹿出来,伴随烟雾升腾,火苗回落。
他抽烟的时候很安静,就那么低头坐着,保持一个姿势,也不讲话。
气氛在烟雾中迷蒙暧昧,章乃川不想打破,索性也安静地陪着。
等待的时间里她在思考一个问题,一个很现实的问题,希丹明明跟她说过仲遥高中时期不抽烟,可她那次却目睹在网吧作为高二学生的仲遥点了一根万宝路......
抽到一半,仲遥把烟头按在水泥台上掐灭,抱起箱子说:“走。”
章乃川起身,指着单元门,“这边。”
两人的身影将最后一口烟雾截成三段,轻袅至消散殆尽。
......
没有电梯的多层房子,仲遥一直给章乃川送到五楼。
“上面就是了,给我吧。”
章乃川真怕被小姨撞见,然后问个不停,没事也能问出事来。
“沉。”仲遥递给她。
“没事,谢了!”
手从箱底穿过,章乃川一下定住。
原来她的手指压住了仲遥的......
他倒是淡定,慢慢抽回,转身下楼走了,宽松的短袖被楼道里的风吹得唿扇唿扇,转弯过后身影消失。
淡淡的烟草味残留,章乃川深吸一口气。
她没急着上楼,而是透过栏杆缝隙往下望,脚步声均匀回响,她往下看得也无所顾忌,没成想仲遥下到三楼的时候突然停下来往上探头,缝隙里,只有他的眼睛和鼻子,眼睛弯着,不知是不是在笑。
章乃川猛地撤回身子,“蹬蹬蹬”跑上楼,这时候她完全忘了这箱牛奶原来有多沉......
回到家,小姨和小姨夫正在客厅看电视,见章乃川怀里抱的箱子,问她哪来的?
“超市打折,正好家里没奶了。”
撒谎信手拈来。
“我上楼学习了。”章乃川又把牛奶抱回阁楼。
她进屋后倚着房门发愣,这样的姿势保持了好久,直到手机在口袋里“嗡嗡”震动两声,她放下箱子把手机拿出来,解锁。
“你文具盒落我家了。”
发件人:仲遥。
章乃川转头看向窗外,没开灯的屋子像是从城市喧嚣中借了光,照亮青春荒原里的丛丛杂草,倔强生长,至诚无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