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日里吵闹惯了的校园忽然安静下来，好比潮水急退的海岸，表面的平静下却留有残迹，走廊里，晚走的同学说话声不绝于耳。
章乃川等了十分钟，却觉有一个小时那么漫长，仲遥竟然真的主动邀她去海边，今天天气这么好，快点赶的话应该能看到落日。
想到落日，章乃川急切地看了眼手机，才五点四十。
“咚咚咚！”
敲门声让她挺直身子，望向后门，仲遥斜倚着门框，手臂放下，插进校服口袋，冲章乃川痞痞一笑，“走啊。”
章乃川“腾”地站起来，快步过去，脚步踉跄，差点儿跌倒。
“脸怎么了？打架了？”
章乃川盯着仲遥红肿的颧骨，嘴角隐约还有血丝。
“嗯，打架了。”仲遥说着擦了下嘴角，笑得毫不在意。
“和谁打架了？我怎么没听希丹说......”
“我的事，她都跟你讲吗？”
糟了，这是个陷阱，章乃川不知道该肯定还是否定。
“问你呢，和谁打架了？是不是那帮高三的又找你茬？”
她必须知道。
仲遥迈进教室，扯过旁边一个凳子坐下，背后的书包里貌似塞了不少东西，满满登登。
“你不认识。”
“为什么打架？”
他目光下沉，“话赶话，彼此觉得不舒服就打了。”
章乃川将信将疑，仲遥不是爱逞口舌之快的人，相比那些小孩子，他略成熟一些。
“走吧。”屁股没坐热，仲遥又站起来。
“算了，不去了，改天吧。”
“为什么？”
一直满不在乎的仲遥脸色忽然暗下。
“你受伤了。”
章乃川想摸他脸颊，又觉得非常不妥，只好攥紧拳头。
“没事。”
仲遥说话扯着章乃川袖口，将她拉出教室，门带上，锁好，一起往楼下走。
刚走到楼梯口，一个男生迎面过来，冲仲遥摆摆手，“才走啊？”
“嗯。”
“约会去吗？”
章乃川一顿，看向男生，表情有点木纳。
仲遥没说什么，只是笑了声，男生也笑了，“放心，我不告老师，约会快乐啊！”
章乃川暗暗咬牙，踩台阶的步子有些飘。
......
一男一女走在学校里，总是会招惹不明不白的目光。
从教学楼走到校门口，章乃川看到好几个了，尤其最后看到门卫大哥。
他端着貌似泡了一天的茶叶缸子，冲仲遥打招呼。
仲遥没看他，只余光看见，冲他招招手。
应该是不想被他看见脸上的伤吧，章乃川想。
“俩人一起回家啊？”
门卫说话时视线扫过靠近他这边的章乃川。
“不回家。”
章乃川故意吊他胃口，像是掐准他不会跟班主任打报告。
“早点回去，家里人该担心了。”
章乃川和仲遥不约而同冲他byebye。
章乃川忽然觉得仲遥最近好像也变了，之前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现在竟学会了一些正常人的社交，虽然也凭他心情。
“怎么去啊？”章乃川看着面前的车流，思考是公交还是出租。
“骑车载你。”
“骑车？哪来的车？”
仲遥指向梨花小卖部，“电动车。”
章乃川一脸懵比走向“梨花”，直到看见梨树后面停靠的浅绿色电动车。
仲遥拿下头盔，递给章乃川，粉嫩的颜色，绝对少女。
章乃川看着仲遥那顶白色的头盔，又看看手里的粉色，莫名想笑。
“你的车啊？”
“嗯。”
仲遥貌似有点急，见章乃川还抱着头盔，抢回去给她戴上，小卷毛瞬间压下去，有几根挡住视线。
章乃川视线向上，把发丝拨去一边。
仲遥跨上电动车，拧动钥匙，“上来。”
“昂。”
章乃川迈过一条腿，车子随之晃了晃，她吱唔着，“是我太沉了吗？”
仲遥笑了声，没说话。
“走吧。”章乃川催促。
“抓好。”
她往后看，“抓好了。”
倒视镜里仲遥皱了下眉，“抓这。”
说完他回头，拽过章乃川的胳膊往前，环在他腰上。
事情发生得太快，由不得她反应......
敞开的校服，隔着一层薄布，章乃川明确感觉到仲遥平坦的腹部，带着温热的体温。
“那只手自己放吧。”
电动车启动，一溜烟往前开，惯性让章乃川往前，前胸贴后背的一瞬，她闻到仲遥身上熟悉的味道，顺风飘到鼻尖。
“仲遥！”
她身子往后撤，头往前探到仲遥耳边，喊道：“不会有交警叔叔拦我们吧？”
声音盖过两旁噪音传给仲遥，他偏头，“只要你不喊就没人拦。”
切，我才不会喊呢。
......
车子穿过胡同后很快停下来，章乃川还没吹够风，“怎么停这了？”
她一眼就看到豆芽哥常坐的那把老爷椅。
仲遥双脚支地，腿蜷着，“你的朋友们组的局，让我别告诉你。”
我的朋友们？
网吧门打开，只见豆芽哥拎着一个白色的大整理箱，身后跟着希丹、彭涛、李青言，还有赵炳涵。
“晚上好呀，小卷毛！”
豆芽哥打开自己那辆“后视镜折耳”的吉普车后备箱，往里塞东西。
“你们......”
希丹蹦跳着过来，“卷卷，之前咱俩说去海边玩，这下终于一呼百应了。”
章乃川本以为“二人世界”，没想到多了一车人，虽然有点小失落，但都是朋友一起，也没失落到哪去。
豆芽哥作为唯一的大人，有权带队，“小卷毛，咱们人多，你就让仲遥骑电动车载你吧，剩下几个猴崽子坐我车。”
“行。”她一口答应。
吉普车风驰电掣，小电动自在逍遥。
就算豆芽哥不说，章乃川肯定也会选小电动。
“同桌，要不彭涛跟仲遥骑电动，你和我们坐啊？”
“没事儿。”
章乃川重新戴上头盔，“你们车速快，我俩先走了。”
仲遥重新启动车子，绕过吉普车正驾又停下，“哥，先走了。”
“注意安全，到了打电话。”豆芽哥比划手势。
“好。”
他们开出街口后几人陆续上车，赵炳涵坐副驾，剩余三位坐后面，吉普车空间大，不算挤。
......
豆芽哥故意开得慢些，等到海边的时候章乃川和仲遥一人手里一个蛋筒冰淇淋，已经等在那了，电动车停在一旁，绿色清新惹眼。
相隔几十米，章乃川冲他们挥手完问仲遥，“记不记得你送我的贝壳？”
“嗯。”
章乃川从书包侧面兜里掏出钥匙，“好看吗？”
她找楼下修鞋摊的大爷帮忙打了个孔。
仲遥接过去，手指摩挲几下，“还行。”说完还给章乃川，“本想单独带你来，他们不给我机会。”
“为什么单独？”
章乃川低头攥紧钥匙，问完有些紧张。
“之前说好的。”
说好一起来看夜晚的海，那时没说带别人来。
章乃川抬头，挤出一丝笑，“现在也很好啊。”
她坐了仲遥的车，还摸了他的腰......
正回味触感的时候听到豆芽哥喊：“来帮我拿东西，得先把帐篷支上。”
他指挥男生拿重的，女生拿轻的。
“彭涛，你把帐篷给仲遥，他会弄。”
“噢。”
彭涛本还想大展拳脚一番，听豆芽哥那么说，生怕要是自己装完可能天就亮了，赶忙把帐篷递给仲遥，“你装吧，正好我学学。”
赵炳涵也有心想试试，可转念和彭涛一起靠边。
仲遥接过去，手上动作麻利，没等“学生”看出个一二三，他那边基本完工了。
章乃川带着希丹和李青言铺野餐垫子，摆水果、饮料，还有零食。
“垫子有点儿小啊！”
赵炳涵不知什么时候站到章乃川身后，想坐又不坐，扭捏得直皱眉。
仲遥最先靠边坐下，他旁边站着李青言，也跟着坐，于是一个个都在自己站的位置原地坐下，李青言左手边是章乃川，再往那边排是赵炳涵、希丹还有彭涛。
刚才搬东西的时候章乃川偷偷问希丹，赵炳涵怎么跟来了，希丹说因为赵炳涵和彭涛是好朋友，又跟仲遥经常一起打篮球，所以彭涛就拉他过来凑热闹。
“大家吃我买的这个鸭翅，特别好吃，就是有点儿辣。”
赵炳涵说着撕开塑料盒，酱红色的卤鸭翅香味飘出来，闻着还不错。
“给，你先吃。”鸭翅怼到嘴边，章乃川慌忙往后仰，躲开。
就......挺突然的。
“谢谢。”章乃川缓过神后接过，咬了一小口，立刻拧眉，“好辣，我不太行。”
说着找纸巾，想扔掉。
“别浪费。”
仲遥在众目睽睽之下接过去，接连吃了两口，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不觉辣。
可......章乃川感觉自己的脸颊被辣得快要着火一样。
“哎呦！”希丹起哄，和李青言相视一笑，“我也尝尝。”
大家一人一块，很快塑料盒见底，看来还挺受欢迎。
章乃川从刚才被仲遥拿去鸭翅开始就狂吃葡萄，因为凉快......
“嗯？”
章乃川盯着脚边突然出现的一箱啤酒发出疑惑。
“让他们少喝点儿吧，没事。”
希丹和李青言站在同一战线，纷纷点头。
豆芽哥听见了，“哈哈”笑两声，说：“都是我的，他俩要是想喝就一人一听，不能多给。”
这还差不多。
事实证明，酒这个东西一旦开始，最后都会以醉收尾。
几个人坐下来边吃边聊，豆芽哥坐在他独享的躺椅上，悠闲地摇啊摇。
“豆芽哥，这个沙拉是你做的吗？好好吃啊！”
希丹用叉子叉了一大口，边吃边真情实感地吹着彩虹屁。
“当然，我的手艺天下无双。”豆芽哥抿抿手指，吹了口空气，得意得不行。
“确实好吃。”章乃川附和时看了一眼仲遥，他脚边不知不觉立着两个空罐......
“晚霞真美啊。”
海浪拍打沙滩，海鸥啄食贝类。
李青言感慨一句，几人都朝向西边海平面望去，平时整天困在学校里，这样出来放松的机会很难得，能多享受一秒都值了。
豆芽哥一副满眼忧伤的模样，时不时来一口啤酒。
章乃川不知道他是不是在想那位失联了三年的女友，但她知道后来豆芽哥前女友结婚了，拐了几道弯，还是让他得知了这个消息，他也终于释然，不再等下去。
章乃川他们这届高考之后，豆芽哥转让了“零点电竞”，选择另外一种少有的生活，满世界旅行，走走停停，慢慢和大家断了联系。
沙滩犹如一道分界线，身后是人间烟火，身前是海阔天空，一行人在中间体会着两种混杂的滋味。
黄昏光影正当时，大家都不说话，心里各有所想，直到夕阳完全沉下去，话题才重新打开。
“清明三天假你们什么安排啊？”豆芽哥问。
“我要训练。”彭涛说，他很早之前就开始忙了，毕竟要以特长生的身份参加高考，文化课分数线低，问题不大，但专业马虎不得。
“我还是学习啊，学校图书馆又不关。”
这话闭眼都知道是李青言说的。
希丹叹了口气，“我要陪我爸妈去乡下扫墓。”
大家都回答了，章乃川也不能搞特殊，她直接来一句省事儿的，“我和李青言同学一样。”
赵炳涵更省事儿，“同上。”
豆芽哥见回话略有停顿，看向仲遥，“小子，你呢？”
仲遥扭头，眉眼向下想了想，“没事做。”
章乃川本以为仲遥是回头看豆芽哥，没想到他看的是自己，四目相对，把她看慌了。
“我最喜欢吃小番茄了。”李青言爬到章乃川身后，拍她肩膀，“同桌咱俩换一下。”
说着连推带送，把章乃川挤到仲遥旁边。
她刚坐稳，手向后撑时好像搭上什么，她回头，看见压着的竟然仲遥的手。
触电般匆忙撤回，可他顺势跟过去，小声说：“你故意的。”
麦芽的香气，夹带着属于他身上独有的味道，章乃川承认自己被翻倍迷惑，喃喃回应，“嗯，我故意的。”
你能把我怎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