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一的海边游客很多,大部分是一家人一起出来玩的,章乃川昨天去的栈桥,那边人更多,海鸥各个吃得肚皮滚圆,连起飞的动作貌似都有那么丝丝缓慢,像吃撑的老大爷在遛弯儿。
这片沙滩相对栈桥游客少了一大半,每隔一段距离还设有隐形音箱,放着轻柔的钢琴曲。
章乃川和仲遥顺着海岸线散步,沙子被海水浸湿,没那么松软,踩上去很舒适。
“赵叔带你过来的啊?”
“嗯。”
“不怕你爸找赵叔要人吗?”
仲遥抬头,顶着刺眼的阳光,说:“我爸有自己的家,没太多精力管我。”
“什么......”
自己的家?
仲遥笑了声,“我爸做生意的,土老板一个,我妈是茶艺师,一次我爸和客户去我妈店里喝茶谈生意,对我妈一见钟情,就有了我。”
土老板......还真敢说。
听到仲遥主动讲自己的家事,章乃川一声不敢打断,生怕他直接憋回去。
“我爸一直想和我妈结婚,可是我妈不给他机会,拖了几年我爸耐心耗没了,加上他确实有点钱,身边围着的漂亮姑娘一大把,后来他娶了别人,有了女儿,生意也越做越大,差不多就这样。”
没了?没了!章乃川甚至刚起个兴头。
“那你妈妈一直一个人过吗?都没听你提过。”
“她啊。”仲遥皱了下眉,“我初三那年,她生病去世了。”
“对不起啊。”
“没事。”仲遥笑得轻松,“我妈说她这辈子最爱自己,她不会为孩子和爱人改变什么,来去无牵挂,挺好。”
小孩子讲起大人的事总是看起来云淡风轻,虽然他们看到的只是表面,可有时候表面的东西就是事实本身,因为没什么社会阅历,想编一出复杂的受伤故事得有那个头脑才行,装无病呻吟就更别提了。
“那你......”章乃川欲言又止,“小时候被谁带大的啊?”
听仲遥那么说,估计他妈也不可能经常陪伴。
“保姆阿姨,还有后妈。”
章乃川想问后妈对他好不好,想想还是算了。
“我家差不多就这样,除了不缺钱,什么都缺。”
章乃川想起孙大庆说戴城五分之一的地皮,还有他爸入狱的事实,一直思考怎么劝说,但想起家长会见到他爸本人时那个气场,怎么可能相信一个未成年小姑娘对一个成功企业家的断言呢?
唉,头疼......
“仲遥,我有个问题,想问你好久了。”
趁他现在打开心扉,章乃川觉得是个好机会。
“问。”
“我寒假的时候出过车祸,撞到头了。”
仲遥脚步一滞,“我知道。”
“所以我记性不太好,希丹说咱俩上学期就认识了,我怎么没什么印象,你帮我回忆回忆呗。”
仲遥:“你追我,忘了?”
章乃川一脸不可置信,“别闹了,谁追你啊?!”
她面子挂不住,脸颊蹿红,像一颗野蛮的水蜜桃。
仲遥笑笑,“有次课间操结束,你把我拦住,说喜欢我。”
“然后呢?”
“我说老师不让谈恋爱,你说那就毕业再谈。”
讲得有鼻子有眼,章乃川差点信了。
她继续等着“然后”,仲遥故意卖关子,顿了两秒,“我说好。”
“才不是!”
章乃川急得原地跺脚,沙子都刨飞了。
仲遥耸耸肩,“你自己不记得,还不相信我说的,怎么办......”
信是肯定不会信的,原本在章乃川的生命轨迹里她从未做过那样的事,情书是她写得没错,但却是在高三开学之后!
“有证人吗?”
“没有,当时同学都散开了。”
“这段掐了吧,别播。”
仲遥看她,忍住笑,“好,不播。”
“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厚脸皮......”
“还行。”
章乃川抬手就要打,仲遥一个耸肩躲掉,她往前追,无奈仲遥腿长,几步跑出去,轻易就把距离拉开。
海风把章乃川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停下来,佯装转头装受伤小白兔,实则在捋头发。
“迷眼睛了吗?”
仲遥又跑回来,低头看她。
章乃川逮着机会,“啪!”地打在仲遥胸口,响亮一声。
旁边坐在沙滩上穿着开裆裤正玩沙子的小男孩见此情景,“哇”地哭出声,边哭边喊妈妈。
章乃川咬着嘴唇看仲遥,忽然觉得特别抱歉。
“sorry,下手重了。”她和小男孩对视后伸手去揉,没想到小家伙哭得更厉害了,在一旁拍照的妈妈不知道什么状况,本来小孩子也喜怒无常,忙用零食诱惑疗法,一下子止住了哭声。
“要不我也哭一个?”仲遥挑挑眉,看向章乃川摸他胸口的手。
“大可不必。”
说话她手撤回去。
“怎么这么晒啊?早知道带把伞出来好了。”
以前章乃川不知道“防晒”为何物,护肤品基本希丹用什么她就用什么,二十几岁才开始护肤,重回十七岁,虽然皮肤好得能掐出水,也要把防晒提上日程。
“我有帽子。”仲遥还像在酒店楼上脱衣服一样,从头顶拽下来,又给章乃川穿上,帽子一戴,瞬间把她的小脸遮住。
一切发生的太快,章乃川有点蒙。
“我去买杯奶茶,等我。”
仲遥说完大步朝奶茶店走,他身上还剩件短袖,被风吹得鼓起来,于是在他那儿风有了形状。
......
轻薄的卫衣并不热,反而能遮挡一部分阳光。
章乃川闻着衣服上的味道,好像海水也没那么咸腥了。
她挑了块干燥的沙滩坐下来,划拉沙子,最后写下两个字,“仲遥。”
看着他的名字,章乃川想,她真的表白了吗?
这段时间发生许多不可思议的事情,她有理由怀疑自己的记忆是否出现了偏差......
思考被身后的脚步声打断,章乃川赶忙用鞋蹭掉刚才写的名字,回过身,“这么快?”
“嗯。”
仲遥坐下,吸管扎进去,“大杯给你。”
“......我喝不了。”
“谦虚了。”
章乃川嘴上那么说,几口就喝掉三分之一。
“记不记得你说,让希丹离华方名远点,你还真说对了。”
“咕噜咕噜!”珍珠量足,吃得够爽。
“嗯......”章乃川被包里“嗡嗡”的震动声打断,她心想不好,不会这么快就被小姨找了吧?
“帮我拿一下。”
奶茶递给仲遥,章乃川从包里翻电话,她的电话没任何信息。是仲遥来电话了。
来电号码未知,没存名字,仲遥扫了一眼,说:“你接吧。”
“我接?谁啊?”
“接了就知道了。”
章乃川不知道他葫芦里卖什么药,划开接听,她没吱声,等着那头先说话。
“喂,你在哪?”
......女人的声音,不是很熟悉,但又不是完全陌生。
“仲遥上厕所了。”
章乃川看着他,有模有样地撒谎。
电话那头笑了声,“我是谁你知道吗?”
“不知道。”
“我们见过的,小姑娘,在十一酒吧。”
“?”
那天晚上,于文弋身旁的姐姐趴在章乃川耳边说:“你男朋友太帅了,看好他。”
原来这句话说的时候就是在给她打预防针......
“等仲遥回来让他打给我。”
“好。”
章乃川说完挂掉电话,继续喝奶茶。
“她说什么?”
章乃川“哼”了声,“那么想知道怎么不自己接电话?”
仲遥看着她,笑着又转回海平线方向。
“小姐姐追你啊?”
“嗯。”
章乃川捏着仲遥的手机,拉低帽檐,一脸不高兴,“她怎么找到你的呢?是不是于文弋给你们牵线搭桥了?”
仲遥在沙滩上乱画,“那天结束你骑电动车载我回家,她在后面一直跟着。”
“变态啊?”
“我的号码应该是于文弋给的,我不是跟你说过,他最愿意干这种事儿,闲人一个。”
章乃川回忆那女人的长相,虽然也就二十多,但和他们到底不是一个年龄段,不过她打仲遥的主意也正常,毕竟他这张脸蛋够吸引人。
“于文弋什么时候出国啊?不会真在十四中扎根了吧?他连课都不上。”
“前段时间他奶奶病逝,他从小跟奶奶长大,可能一时接受不了,没心思上课。”
“昂......”
即便她现在说“对不起”于文弋也听不到,但她还是为自己不清楚事情就瞎说感到抱歉......
仲遥在身旁随便划拉几笔,一只小螃蟹便栩栩如生,章乃川看见了,更加不相信上次他画的那幅画里的自己,简直就是敷衍......
“章乃川。”
“嗯?”
听到仲遥叫她,章乃川缓缓抬头。
“你要是定下来什么时候回青岛上学,记得告诉我。”
“你知道我要回来高考啊?”
“政策不都这样吗?”
章乃川回忆了下,“高三下半年开学回的,本来我想考试之前回就行了,可我爸说怕环境不熟悉,影响成绩,非让我回去......”
章乃川意识自己说错话了,忙闭嘴。
仲遥站起身,拍拍裤后的沙子,“其实我知道。”
她呵呵傻笑,“知道什么啊?”
“没什么。”
仲遥伸手,“起来,带你去吃好吃的。”
章乃川看着仲遥修长的手指伸向她,手心纹路清晰,她不用实时感受也知道它有多温暖。
章乃川仰头,“我可沉了,你得拉住我。”
手搭上去,仲遥一把拉起她。
“是有点沉。”他故作喘息,很累的模样。
“看来刚才打得不够狠!”
章乃川追过去,这回仲遥学聪明了,跑得比之前还快。
海风吹起她的头发,也吹落她头顶的帽子,阳光洒在脸上、肩上,激发追逐喜欢的热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