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课一下午，接收到的信息量有点大。
更诡异的是章乃川第二天回去上课后潘老师没找她去办公室谈话，班里一如往常，上课安静，课间打闹，家里貌似也不知道她逃课，没人提。
这才是最可怕的。
本来章乃川想潘老师是不是昨天下午根本没去班级，因为下午本就没她课，可后来问李青言，她说班主任来过，还把徐连机找出去了。
九班没有固定班长，每个人轮流一周，这周正好是徐连机，但说什么李青言不清楚。
这一次的流言比上次传播范围稍广了些，连门卫大哥都知道了，但他没开章乃川的玩笑，而是说女孩子要保护好自己，如果受欺负了一定要跟家里说，跟他说也行。
在十四中上学这么久，章乃川第一次觉得门卫大哥如此可爱。
但她没把满意的事跟任何人讲，因为她不想制造更大的波澜，重来一次她有要珍惜的东西，比如平淡生活其实也很可贵。
那天在仲遥家小区和他聊天，字里行间透露着一丝丝不对，一个高中生，怎么那么确定他爸的官商勾结？还说逍遥不了多久......
其实章乃川之前有怀疑，仲遥是不是和她情况相同，但又怕是错觉，于是在犹豫不定间混过了几个月，转眼来到学期末。
最后一天考完试，章乃川推掉希丹和赵炳涵他们的饭局，从学校直接回家。
补习班那边放了几天假，在暑期课程来临之前。
章乃川自觉期末考考得还不错，但她并不轻松，反而有一种一鼓作气之后疲累。
回到家，小姨小姨夫还没回来，章乃川从冰箱里拿了一根香肠，还有一瓶夏进牛奶，自从在仲遥家天台被他种草之后，章乃川每天都喝，沉迷浓郁的奶香无法自拔。
打开电视机，吹着空调，躺在沙发上边看边吃。
她习惯性双脚搭在茶几上，抱着抱枕，迅速解决完饿扁的肚子，拎书包到阁楼。
书包很沉，在学校的书基本都拿回来了，期末考前最后一节课潘老师原话是：“下学期升高三会搬到一楼，把你们那些破烂都收拾走，赵炳涵，你的球鞋带回去啊！下学期你再把鞋堆得哪里都是，我直接给你扔垃圾箱！听到没有。”
赵炳涵假模假样站起来喊了声“收到！”
章乃川提前几天就开始清理书桌库存，零食吃了，草纸扔了，每天带回家一点，最后还是塞满了书包，李青言更夸张，打辆出租车搬回去的......
躺在床上，耳机塞进耳朵，章乃川听着《hero》打节拍，窗外是一整片的天蓝色，边缘晕染傍晚阳光的昏黄，最平常不过的光景，却百看不厌。
当最后一个音符唱完，她眼前灵光一闪，想起什么，起身跑下床，扯过搭在椅背上的校服，翻到正面。
名牌还在......
什么时候丢的来着？她只记得是个学期末，但忘了是高二结束，还是高三上学期结束？开学之后她找潘老师说这件事，还被教育一通，说她丢三落四，为什么其他同学都没丢，唯独她丢了......
校服放回去，章乃川拿起电话打给仲遥。
“嘟嘟”的声音持续很久，直到自然挂断，没人接。
她盯着窗外密密麻麻的楼顶，突然想去天台坐坐，只是电话没打通，那就自己去吧。
脱掉校服裤子，从衣柜翻出一条布满鲜花图案的裙子，五彩缤彩，夸张又漂亮。
背上从地摊淘来的十块钱小背包，把手机、钥匙、零钱、纸巾一股脑塞进去，正好装得下。
......
暑假了，小区里的孩子比平时还多，章乃川躲过婴儿车、儿童遥控车等玩具阵营，又绕过中老年广场舞战队（柔情交谊舞和激情快节奏）才终于走出小区。
小卖部门口，章乃川看见一人拎着两瓶啤酒走出来，竟然是满意。
没等谁先开口，章乃川身后又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让你买瓶酒怎么这么磨蹭？家里客人都等半天了！”
章乃川回头，看到满意的继父，他直奔满意，扯过塑料袋，一脸不耐烦，嘟囔几句走进小区大门。
满意从台阶走下来，到章乃川面前，咬着嘴唇，眼眶泛红。
“你没事吧？”章乃川问。
“没事，习惯了。”
章乃川点点头，关心到此为止。
错身离开，章乃川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也是这一眼，让她完全忘记之前答应仲遥的话，因为满意在抹眼泪。
唉.......章乃川长出一口气，走回去从包里掏出面巾纸递给她，“你晚上还没吃饭吧？”
满意摇头，还是那副阴郁模样。
“正好我也没吃，请你吃兰州拉面。”
“真的吗？”
“嗯。”章乃川指向前面路口，“就那家，老板从甘肃天水过来的，拉面手艺一绝。”
她说完带路，满意跟在身旁，不停抽搭，“章乃川，让你看笑话了。”
“这不叫笑话。”
章乃川扭头，纠正她。
满意若有所思，眼泪一瞬收回去，“我继父一直对我这样，算不上坏吧，但挺冷漠的，他和我妈想要个自己的孩子，但他身体不太行，却把错怪在我身上，说因为有我占着位置，下个孩子不敢来。”
这是什么迷信说法？章乃川不理解，但她大受震撼......
“你妈什么态度？对你还好吗？”
“寄人篱下，凑合吧。”
“......”
兰州拉面近在眼前，章乃川指着串珠门帘，“到了。”
两人往屋里走，章乃川让满意找位置坐，她去吧台点单。
两个小碗拉面，正好适合女孩子的分量，外加一盘小菜，两瓶矿泉水。
等待间隙，满意又掉了两滴眼泪，擦干净后没再哭，但脸上痕迹明显。
“期末考得怎么样？”章乃川问她。
“还行，我尽力了。”
没法进步，却也不敢倒退，万一考得不好在家里更待不下去。
“你呢？”满意反问。
“一般。”
章乃川没有满意学习好，但相差不多。
“你不回家吃饭，没事吧？”
“你提醒我了。”
满意掏出手机，“我给我妈发个信息，没事，家里有客人，他们也不希望我回去吃饭，总说我阴着脸，破坏气氛。”
章乃川不想评价别人父母对自己小孩的态度，但她想起之前为了安慰满意，还说了她继父的好话，现在想想有点讽刺。
“章乃川，那天在酒吧对不起啊，我真不知道会发生那种事，我同学太混了，我也不敢得罪他，不然以后都没法在那打工了。”
“他们招你的时候知道你未成年吗？”
“我没说实话，没事，反正马上就十八了，不要紧，又没人查。”
章乃川本想劝她不要在那种地方工作，可转念一想算了，她有自己的生活，更何况她对自己没什么善意，多管闲事干嘛。
面端上来，有点烫，章乃川朝老板要了个空碗，把面挑到碗里再吃。
吃面过程中两人都没讲话，快吃完的时候满意抽了张纸巾递给章乃川，说：“前段时间学校传你和仲遥还有于文弋......”
章乃川接过纸巾，抬头，眼神泛冷，她今天能请满意吃这顿饭绝对仁至义尽了。
满意抿抿嘴唇，“我知道你不是那种女生，大家传传就过去了。”
章乃川笑了声，“是嘛，传话的人肯定不这么认为。”
满意一顿，目光恍惚闪躲。
章乃川拧开矿泉水，喝了口，说：“我不追究不代表我好欺负。”
她讲得很平静，嘴角还带着笑意，尽量控制大脑不去想那天碰见满意和石姜妤的情景。
满意挑了一筷面，细嚼慢咽，她嘴巴很小，一口吃不了多少，碗里还剩一半的量。
“下学期开学就高三了。”满意说完叹了口气，“也不知道高考能考上什么学校。”
“还有一年。”
距离原本满意自杀的时间也是一年......
章乃川有点不寒而栗，她坐正，说：“不都说大学生活很美好吗？等上大学你也不用待在家里了，放假还可以打工赚学费，想不见你继父很容易。”
“我知道，所以我现在最期盼的事就是赶紧上大学，离开戴城，去南方。”
“你想去哪？”
“不知道，反正能离家多远就走多远，最好是广州，或者海南。”
那是够远的。
“茆敬娇也说想去南方见见世面，不想窝在老家。”
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过来人总结的经验总是有用的，只是受益人不同而已。
“你呢？”满意放下筷子，迫切想听的模样。
眼睛不那么红了，鼻子有点儿。
章乃川已经完全忘记当年的高考题，甚至作文题目都想不起来，指望逆袭不可能了，只要别考得不如以前就行。
“大概在附近念大学吧。”
然后每一年仲遥生日，坐一小时的地铁穿城而过去他的学校......如果未来轨迹没改变的话。
“吃完了，走吧。”章乃川起身，带上剩下的半瓶水。
“好。”
撩开门帘，走出拉面馆，章乃川还没下台阶却迎面碰见仲遥。
他手里拎着一罐打开的可乐，冰的，罐身上全是冷气凝结的水珠，正顺着罐身往下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