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每一天都很燥热，傍晚还好些，晒蔫的树木趁着夜色抓紧时间恢复生气。
三口人吃完饭后没去“大保健”，因为章乃川谎称来“姨妈”了，于是作罢。
临到小区门口，她跟小姨说要去对面买面包还有文具用品，一会儿回，没等小姨问什么章乃川撒丫子跑开，精神头十足。
过马路的时候她暗想，如果仲遥在家就见见，如果他不在就回来，反正只是上下楼的功夫，不亏。
......
十楼，按键灭了，电梯开了。
章乃川走到仲遥家门口，忐忑地敲了两声，没人应，再敲，还是没动静。
应该没回来吧，章乃川长出一口气，说不失落是假的，她站在原地，等声控灯灭了之后按开电梯。
这次去的是顶楼，好久没到天台坐坐了，有点想念。
今天晴天，黄昏的光景不错，适合静下心看一场落日。
打开天台门，章乃川看见沙发旁多了一辆儿童玩具三轮车，一侧轱辘丢了，不知谁家扔过来的。
她走近，抬腿跨过去，勉勉强强坐得下。
掏出手机对着远处拍了张照，然后发给仲遥，附上一句话：“你不在家，我来偷黄昏了。”
信息发过去之后依然没动静，章乃川窝在三轮车车座上，撑脸望向远方。
“车胎瘪了......”
章乃川闻声回头，看见仲遥走过来，手里拎着两瓶苏打水。
“你不是没在家吗？”
“刚回来。”
仲遥坐到沙发上，把其中一瓶常温的递给章乃川，他自己那瓶肉眼可见冒着凉气。
“我也要喝冰的。”
“不给。”
仲遥一脸绝情，自顾自地喝他那瓶。
章乃川从小三轮车上下来，坐到他旁边，“今天补习班不是有课吗？你俩逃课啊？”
“于文弋非拉我去。”
“你以后少和他玩，都被带坏了......王老师最近怎么样啊？有没有想我？”
章乃川在青岛补课这段时间仲遥也一直在原来的补课班上课，只是身旁的人换成了于文弋，彭涛期末之前已不见踪影。
“有两次上课他提问你来着。”
“然后呢？”
“于文弋说你暑假没来，他就没再提。”
章乃川本以为仲遥会代她解释，没想到是于文弋......
“作业写完了吗？”
“没写。”
章乃川震惊脸，“？”
“明天写吧。”
还有四天开学，您还真会抓紧时间。
“前两天去书店买了几本高考模拟，就我之前想带你去的那家。”
“昂。”
她答应过仲遥，但还没来得及去。
“每样买了两份，一会儿你去我家取。”
章乃川看着仲遥，身子前倾，歪头看他。
“怎么了？”他头向后仰，喝苏打水。
“像个长辈......”
仲遥笑了声，“有吗？”
“诶？对了，给你看这个。”
章乃川扯开一点衣领，把项链拉出来，问仲遥，“我戴好看吗？”
“嗯。”他盯着泛冷光的项链，喃喃两个字，“好看。”
声音落在天际边缘，低沉得像随时要和落日一起坠下地平线......
“真的吗？”章乃川再次确认。
仲遥的目光从项链移到她鼻尖，“真的。”
章乃川大手一挥，即将折断的声音又从地平线浮起。
除了项链，仲遥又注意到其他物件，“你怎么还戴着名牌？”
“怕丢。”
章乃川回答的时候仔细观察仲遥脸上的表情，他只是转过去，没说什么。
落日前的光影虽然缓慢，可一旦落下去天黑得特别快，身边不时传来蚊子“嗡嗡”的声音，章乃川胳膊和脖子分别被咬了一个蚊子包......但为了和仲遥多待会儿，她忍着没吭声。
“走吧，有蚊子。”
听到仲遥发令，章乃川一下弹起，留他在身后收拾空瓶。
......
进入电梯，章乃川刚要按“1”，仲遥把她伸出的手指顶回去，按了自家楼层。
“去取模拟题。”
“啊，对，你不说我都忘了。”
“傻。”
“......”章乃川不服，却又莫名不想辩解。
门打开，屋里光线昏暗，章乃川按亮开关，换鞋进屋，自然地走到窗前去看她送的那盆绿萝。
叶子鲜绿，长势喜人。
“养得这么好啊！”
“每天都浇水。”
听到仲遥细心呵护，章乃川笑得灿烂又欣慰。
转头看见一件衣服搭在阳台晾衣杆上，她眯眯眼，“这衣服不是你的吧？”
尺码偏大，也没见他穿过。
“于文弋的。”
仲遥扯下来，随手扔到沙发上。
章乃川想起来之前于文弋住他这，也是那段时间章乃川早上上学再没碰到过仲遥。
“那他现在回家住了吗？”
“嗯，我把他赶走了。”
章乃川觉得好笑，“为什么？”
“他往花盆里弹烟灰。”
那确实不能忍，章乃川暗暗决定，下次再见到于文弋非扁他一顿不可。
走回沙发旁，章乃川看见仲遥在茶几那蹲下，拉出抽屉拿了瓶绿唧唧的东西，拧开用手指挖一点，冲着章乃川过去。
“什么啊？”
她往后躲，满脸抗拒。
“你不是被蚊子叮了吗？抹这个止痒。”
不说还好，章乃川立马觉得好像浑身都特别痒。
“别动。”他手伸过去。
章乃川只觉一阵凉丝丝，仲遥顺时针涂抹，几下抹完。
“还有吗？”
他盯着章乃川另一只胳膊。
“这儿......”
章乃川仰头，露出脖颈。
仲遥皱了下眉，没动。
章乃川伸手要去挠，他这才拦住，又从瓶子里挖了点儿。
脖子被咬的地方在右耳下方，肌肤细腻，很敏感，仲遥手刚搭上章乃川“吭”了声。
“怎么了？”
“......痒。”
“马上就好。”
章乃川抑制不住地紧张，她往旁边躲，“我自己来吧。”
刚才明明是她主动，可怂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快。
仲遥跟过去，“躲什么......”
章乃川手下没撑住，直接栽倒，再看向仲遥，他已经近在咫尺，不过......幸好他撑住了。
空气在一指宽的距离间变得稀薄，鼻尖弥漫仲遥的味道，章乃川感觉心脏快跳疯了！
“再动我收拾你。”仲遥向后撤的同时揪起章乃川......
声音不大，但有力度。
章乃川端坐，像幼儿园小朋友一样双手背后，仰起头，等仲遥抹完药膏冲他“嘻嘻”一笑，调皮得很。
可再调皮也掩饰不了她泛红的脸颊，像熟透的桃子。
“我去洗手。”
仲遥拧上瓶盖，走去洗手间。
等他离开章乃川顿觉松懈，肩膀塌下去，不知所措。
洗手间门关着，隐约能听到水声，章乃川起身走向角落的餐桌。
餐桌上没吃的，取而代之的是散落的书本，打开的模拟题册，没盖帽的笔......
她拿起笔仔细端详，触感很熟悉，因为她也有一支，仲遥送她的，还附赠一袋原装笔管，可以替换着用。
放下笔，章乃川又拿起那本模拟题册，随手翻翻，突然愣住了。
洗手间传来动静，她迅速合上书，放回原位。
“看什么？”
“啊，不是给我模拟题吗？哪呢？”
仲遥从沙发拿起书包，拉开拉链，拽出几本，挑了挑，将章乃川那份递给她。
“谢啦。”
“没事。”
......
当晚走出仲遥家后，章乃川全程都是懵的，眼前被模拟题册里夹着的便签纸充满，上面的字还有画像和之前见过的一模一样。
她不停发问，问自己为什么没勇气当面问仲遥，还是怕问了会扰乱现在的平衡？
可那行字确实不是仲遥写的，章乃川熟悉他的笔迹，到底是谁呢？又为什么出现在他那里？
章乃川想得脑袋都快炸了，她不在意别人的喜欢，只是这一连串事发生在自己身上，已足够匪夷所思......她就想要个明白。
剩下几天假期她憋在家里，思来想去，一页书都没翻，草稿纸倒是废了几张，上面写满前后所发生事件的事件对照表，可写到最后她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
九月一号，全国开学的好日子。
章乃川穿着洗得干干净净的校服，比平时提前二十分钟到小巴士站，但没想到仲遥比她还早。
“你校服呢？”
章乃川扯他短袖衣摆，晃了两下。
“洗了。”
“没干？”
仲遥有点愁，“忘从洗衣机拿出来了。”
章乃川继续操心，“不是还有一套吗？”
说完才反应过来，“没事儿，反正你不穿校服门卫不拦你，班主任也不说你，长得帅就是好啊。”
一大早发什么感慨......
仲遥不说话，往小巴士来的方向看。
章乃川有看过去，说：“一会儿去食堂吃小馄饨啊。”
“可以。”
“我给你带牛奶了。”章乃川拍拍书包。
“我也给你带了。”仲遥同样拍拍书包。
小巴士开进站，两人上车后坐到挨着的空位上，同时拉开书包链，交换牛奶，清晨的阳光洒在车窗上，清风从外面涌进来，虽然气温还很高，但他们已经在期盼秋天了。
看着身旁的仲遥，他低头弓腰的脊背，被风吹得唿扇的衣襟，一尘不染的球鞋......章乃川忽然不想再纠结那些不清不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