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理银团？”
五百强企业CE大中华区财务总监Tony王抬起目光，看了看坐在会议桌对面的三个人，这是自会谈开始，他的表情第一次有了点变化。
作为三个月前空降到这里的新财务总监，Tony王自上任以来便大刀阔斧，清除宿疾。他需要有一个良好的开端，一个干干净净的基础。而一直困扰着他的，是上一任留下来的那一大堆应收账款。
这是CE的老问题了。CE的产品线丰富，客群也多样，大到政府机关，小到私营个体户，众多的销售合同，不一的付款周期，久而久之，便产生了大大小小的未来得及收回的应收账款。这些款项单笔不大，累积起来却有数亿之巨，很多已是陈年旧账。这些东西趴在CE的账上，大大地影响公司财务报表的美观，如同一个美女拖着个破麻袋。这堆东西管理起来也耗时耗力，财务部本就人手紧张，却至少要抽出一两个人来专管这摊子事。
他曾找过相熟的银行问过可否做保理融资，但因为笔数太多太碎，工作量巨大，外资银行的人手金贵，没人肯干，中资大行也摇了摇头，几个亿的量说大也不大，花功夫干这麻烦事，还不如去搞单几十亿的基建项目做做。
正当Tony王暗骂着上任一筹莫展时，从没合作过的东华银行拿出来的保理银团方案，倒是让他眼前一亮。
东华只是一家中等规模的股份制银行，总行设在江州，建行之初便拿了全国牌照，网点现已遍布全国，凭借江州人擅长的海派管理和大胆创新，近年倒是发展得很快。
是了，采用银团的方式，几家银行一起做，合理分工，便可解决工作量的问题。——好主意啊。
他不禁又对照着名片，重新打量了一下坐在会议桌对面的三个人。
中间一位男士，三十五岁左右，身形高大，穿一身黑色西装，浓眉漆黑发如墨染，一双眼睛炯炯有神，阳光下，发着琥珀色的光。
东华银行江州分行许汇支行行长裘亚峰。
右边一位女士，四十岁左右，蓬松的头发长及后腰，眼睛灵活晶亮，有时，又露出猫一样的冷漠和狡黠。一身职业修身长裙，干练中透着独有的风情。
东华银行江州分行许汇支行公司银行部经理章玉华。
左边一位女子年轻一些，三十岁左右，顺滑的直发如缎般闪着光，齐肩的长度，五官周正，一双美目尤其出众，目光沉静。穿着职业装，一角粉橘色丝巾系于颈上，衬出白里透红的好气色。
东华银行总行投资银行部产品经理谢亦真。
Tony王自上任以来见过了各色金融机构，虽然金融业俊男美女云集，他也不得不承认，眼前的三人，各自风华，令人印象深刻。
“只是……这个方案的难点在于，如何将保理融资和银团模式结合起来？”Tony王面无表情，慢慢地说出这么一句。
果然是个老狐狸。
只见裘亚峰向身侧稍稍偏转了下头，坐在他旁边的年轻女子便欠了欠身，礼貌地开了口。
“王总，要将保理和银团结合，一是要解决文本问题，二是要解决流程问题。流程问题是我行内部的问题，这个我们可以从总行端直接协调解决，问题不大。文本问题，倒是需要讨论一下。”
她的声音圆润，不疾不徐，标准的普通话，让人听着舒服。
在确认Tony王跟着她的思路后，谢亦真继续：“文本问题其实是法律问题，我们这笔业务，从本质上说，是一笔保理业务，只不过是借用了银团的组织形式。”
Tony王点头，谢亦真继续说：“因此，这笔业务建议以保理融资的合同关系为主，加入银团的相关条款。以我们的操作经验，主要有两种方式，一种，是以银团协议作为主合同，约定银团合作框架，保理协议作为附属合同，另一种，是不采用主附合同的形式，将保理协议与银团协议合并为一份合同。两种形式，各有利弊，但无论哪一种，对专业律所来说都问题不大，只是，相关的律师费用，可能会略高于一般的银团。”
“这个可以理解。”Tony王是一副老外企做派，对于法律方面的开销，一向认为是合理且必要的。
裘亚峰说：“王总，如果这个方向可以，我们是否可以照这样推进？”
“你们说的应收账款，是指pastdue的还是notpastdue的？”Tony王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这么一句。
外企的财务惯用语，中资银行并不熟悉，这么一问，无异于试探和刁难了。
谢亦真心念电转，due，是指账期的意思吗？
她看定王总道：“王总，pastdue是指已过了账期的应收账款吗？这种应收账款，一般不是银行正常保理融资的对象了，因为它的风险度区别于尚未到期的应收账款，即使能做，它的可融资乘数、利率和担保条件也是不同的了。”
“嗯。”Tony王看着谢亦真，轻轻地点了点头。
章玉华说：“王总，下一步，可能需要确定具体的融资方案……”
三人出得门来，裘亚峰哈哈一笑，拍了拍谢亦真的肩，“小谢行啊，三年不见，变成总行专家了，今天，多亏了你！”
谢亦真不好意思地笑笑，“裘行说笑了，我不过天天对着这个产品，比较熟悉罢了。倒是您，短短三年，就成了许汇这中心城区大支行的行长，您现在，是分行系统内最年轻的一把手行长吧？”
“哈，运气好，运气好，要不是张祥……”他话说一半，忽然发觉似的，把话咽了回去。章玉华猫一样的眼睛已飘了过来。
谢亦真说：“张行长？他怎么了？”
“别在这里站着了，好不容易聚上了，找个地方坐坐吧。”章玉华说。
正好也到了中午时分，三人走进陆家嘴的一家茶餐厅，在靠窗的位置坐了。彼时是2012年的春天，窗外的浦江明亮开阔，缓缓地流着，如同这时间，就在这不知不觉间，过了三年。
当年，许汇支行三剑客，名满支行上下。
裘亚峰，公司银行部经理，负责帅，负责冲锋陷阵。他看起来口无遮拦，粗枝大叶，实则情智商一流，反应极快，一打眼就知道客户要什么；章玉华，许汇支行业绩永远第一的客户经理，负责美，负责靠谱，负责查缺补漏，总能在适当的时候把话题引到关键之处；谢亦真，章玉华徒弟，负责清纯，负责表现东华许汇的专业细致认真敬业，时不时再恰到好处地问一两个问题，她初出校园的样子和美丽专注的眼睛总会让客户自信爆棚谈兴大发。
三剑合璧，赏心悦目，谈笑间战功赫赫。
谢亦真自窗外收回目光，端起茶杯，“裘行，章老师，没想到今天能在这里再聚，我先以茶代酒，敬你们一杯！”说话间，语声竟有些激动。
“哎……”裘亚峰看她脸色，端杯一碰，转换话题道：“今天先简单聚，这次如果能拿下CE，我请你们吃大餐！”
许汇支行历史上，没做进去过几个大外企，对高高在上的CE更是碰过无数次钉子，这一次，总算是敲开了一次门，他感到摩拳擦掌，吐气扬眉。
“小谢，多亏了你的方案，后续操作落地，还得请你多费心啊。”裘亚峰说。
“裘行，哪里的话，许汇支行的事就是我的事！”谢亦真说。
她放下茶杯，眼波流转，“裘行，刚才，你好像说，张行长，怎么了？”
“哦，那个，嗯哼——”裘亚峰把拳头拢在嘴前，看了一眼章玉华。
“张祥”，章玉华抬起眼，淡淡道：“在三年前，被人举报，免职了。”
“举报？免职？这么严重？”谢亦真睁大眼睛。
裘亚峰看她表情，她看起来很正常。
“嗯，证据确凿。”裘亚峰说。
“什么问题啊？”谢亦真拿起茶杯。
“什么问题都有可能啊”，章玉华说，“贪污啊，渎职啊，违规啊——想找问题还不容易。”她又露出当年教谢亦真的样子，眼睛里是她特有的高傲和狡黠。
“哦……”，谢亦真笑笑，喝茶，没再问。
“谢亦真，当年你辞职后，我们怎么都联系不上你，怎么还玩消失啊？这次要不是章老师说你在总行，我都不知道你成了总行领导。”裘亚峰说。
谢亦真说：“裘行说笑了，哪是什么领导，你可能还不知道，我能到总行，都得感谢章老师。”
“是吗？我还不知道这个故事。”
“是这样，”章玉华说，“小谢那时在找工作，我正好通过一个朋友知道总行在招人，就帮她递了简历，我能做的也就是这些，可是人家小谢，过五关斩六将，又是笔试又是面试，就是面中了，你说，我徒弟优秀不优秀？”
裘亚峰瞪大眼睛，“哎呀呀小谢，这是真本事啊，佩服！”
“哪里哪里！”谢亦真连忙摆手，“总之，我是非常感谢章老师，要不是她，帮我争取了这个机会，我现在都还不知道在哪里混……”她说着，声音低下去了。
“那个，嗯哼！”裘亚峰端起茶杯，“来来来，喝一个，庆祝我们再聚首！”
又聊了几句，章玉华的眼神飘向裘亚峰，裘亚峰难以察觉地点点头。章玉华说：“小谢，你现在在总行，负责银团业务？”
“是啊。”
章玉华从包里拿出一个精致的信封，放在她面前，“我们接到一封外资银行发来的银团邀请函，借款人是我们许汇支行的客户，下周，牵头行和客户要做银团路演，支行没做过银团，没有经验，不知，你是否有空和我们一起去？”
“好啊！”谢亦真两眼放光，笑道：“这本就我负责的业务，又是许汇的事，两位老领导干嘛这么客气啊！”
她拿起那信封，抽出里面的邀请函，“许汇的客户？是哪家人家啊……”
她的声音忽然停顿，目光停在那纸上。那名字毫无预兆地出现在她眼前，那一排字好像一个个在纸上跳跃了起来，上下左右晃动，让她头晕目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