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便是2009年的春节。
春节刚过,大年初七,裘亚峰难得地早下班,一出支行门就看到苏皓溱靠着他的宝马车,等在支行门口。
裘亚峰在心里苦笑,迎上去,“苏总,我们银行命苦,初七就得上班,您也开工这么早?”
苏皓溱直盯着他的脸,“我让你查的东西,怎样了?”
裘亚峰的目光垂了一瞬,左右看了看,低低地说:“没办法,管得严,不让查。”
那一瞬没逃过苏皓溱的眼睛,“真的?”
“是啊!”
“还是……有什么别的原因?”
“哎,真的是查不到啊,你知道……监控这种东西,归安保部门管,哪能随便让查?”
“是吗?”苏皓溱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回身,准备开车门,“那,我自己去想办法。”
“你!”裘亚峰一下按住他的手臂,正碰上苏皓溱回过头射在他脸上的目光。裘亚峰的眼神一动,把手拿开,说:“我说了,查不到,就是查不到,你去查……也一样。”
苏皓溱转过身来,朝向他,眯起眼,“是吗?我查不查得到,和你无关,但是,你紧张什么?”
“我!……”裘亚峰看着苏皓溱的脸,又垂下目光,眼中有情绪流动。
苏皓溱的表情变得轻松,靠向车,“裘经理,你并不善于隐藏,你是……发现了什么吧?”
他又垂下头,低低说:“你不用有顾虑,无论你……发现了什么,我都有心理准备。”
裘亚峰叹一口气,“苏兄,都过去了,你又何必……”
“我又何必?”苏皓溱抬起头,情绪激动,“因为,我在乎她!这理由够吗?她从你们这里突然离职,突然消失,到底是什么原因?我现在来问你,她的直属领导,她为什么突然辞职,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这要求过分吗?”
裘亚峰的眼中闪过一丝疼痛神色,他眉头紧锁,似在思考,半响,他把手放在苏皓溱肩上,一双大而亮的眼睛,温和地看着他。
“老弟,我比你虚长几岁,姑且让我这么叫你,如果你真的在乎她,如果你相信有朝一日你们还能重新开始,就请相信我的话。我是查了,但是什么都没有查到,真的,你知道,装在办公区域的监控也就是做做样子,再说大半年前的事了,真的查不到。老弟,什么都没有发生,真的,什么都没有发生。”
苏皓溱的目光闪了闪,半响,伸出手,平静道:“给我。”
裘亚峰叹一口气,“我真的没有什么可以给你。”
苏皓溱突然揪住裘亚峰的衣领,他的目光似要喷出火来,从裘亚峰前后矛盾的话里,他已经什么都懂了。
“你让我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我怎能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如果是你,你做得到么?”
下班时间,支行的员工们陆续走出大门,听到声音纷纷侧目,有年轻的女员工发现竟是苏皓溱,眼神热切,兴奋地指指点点。
裘亚峰任他揪着,浓眉拧在一起,“如果是我……我会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
苏皓溱无力地放开他,看来,是真的发生了什么了……
酒吧里,苏皓溱要了整瓶威士忌。他倒酒,瓶口碰到玻璃杯发出NN的声响,酒液哗哗地流,他拿起酒杯,“裘兄,今天,可否陪我喝两杯?”
裘亚峰把酒瓶拿过来,“好,我陪你喝。”
苏皓溱仰头一饮而尽,酒杯放下,示意裘亚峰倒酒。
裘亚峰起身倒酒。
一杯又一杯。
苏皓溱觉得有什么东西像黑暗中生长出的藤蔓,一点点地缠住他的心,各种可能的场景在他脑中盘旋,他不愿想,不敢想,他用双手搓着脸,那焦灼苦痛在他心里不断放大,几欲将他吞噬。
心里的深渊深处传来一点声音,好像长久以来潜藏着的一头怪兽,渐渐要苏醒了,他仿佛看到它那铁黑的利爪尖头动了一下。
不,不,那不会再次发生,不会的。
他像将死之人抓住解药一般将酒倒入口中,他要将那想法浇灭在萌芽之中,不,不,不会的。
辛辣的酒液入喉,淋漓的浇在心上,如果这样,能缓解一下这痛苦,可即使这样,也缓解不了这痛苦。
裘亚峰看着他,他知道这富家子性情敏感,可没想到会是这个样子,他还什么都不知道,反应何以这么剧烈?他劈手夺了苏皓溱的酒杯,“苏皓溱!你冷静点!”
苏皓溱愣了一下,倒在椅背上,随即笑了起来,“我怎么冷静,你都不肯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呵,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在不冷静些什么。”
“好,既然你那么想知道,我给你看!”裘亚峰心生一计,豁然站起,“电脑在车上,我去拿。”
苏皓溱坐在那里,两眼发直,过了好一会,裘亚峰才进来,手里拿着电脑包。
苏皓溱看到屏幕上出现了张祥的办公室,然后,他看到谢亦真走了进来。他坐起身子。
他看到张祥把谢亦真推在墙上,想要吻她,他看到张祥了她一巴掌,压住她的手,他看到张祥解她的衣服,凑近去,谢亦真猛地推开张祥,咬牙切齿地说了句什么,然后决然跑开,留下张祥呆愣在地。
视频到这里定格,结束。
苏皓溱两眼通红,手指颤抖,死死抓着屏幕两边。裘亚峰一把把电脑拿过来,“怎么,满意了吗?非要看?”
苏皓溱如梦初醒,“然后呢?然后呢,她怎么样?!”
“然后她跑出去了呀,我能拷到这些已经不错了,你还计较那几秒做什么?”
苏皓溱的眼神直直的,“她……是这么辞职的?”
“是啊,你看,就在她推开张祥的时候,她一定在说,我辞职!小谢这女孩性子烈,还好没出事,不过,我也没想到,张祥,是这种人……”
“张祥……这个畜生!”苏皓溱神色痛苦,用手盖住额。
裘亚峰沉默,他知道,这时候,他最好闭嘴。
他真的佩服自己,灵机一动想出这个主意,刚才在车里弄了半天,总算搞定了。
幸好苏皓溱喝了酒,不然,怕是又要露出马脚,哎,哎。
两周后的一天夜里,东华银行许汇支行行长张祥被一伙人堵在墙角。他还没来得及用眼神震慑来人,他们已经动手,棒子拳头雨点般落下。
张祥大喊:“哎,怎么回事!大,大哥,别打,这一定是误会,误会啊!啊!”
几人打得更凶。
张祥忽然伸手挡住几人棍棒,满面鲜血大吼着站起:“你们这帮龟孙子!他妈的有什么事,说清楚了再打!”
为首的一个光头黑胖子冷笑一声,“你自己干了什么事你自己知道!”说着一棍带风而来,正打在他两腿之间,张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面部抽搐,张了张嘴,叫也叫不出来。
远处,一个人静静地靠墙看着,全身都掩在黑暗中,只有香烟的火光忽明忽暗。
他提醒过虎子不要说话,不要打伤他,然而……既然打了,就打了吧,那一棍,他看着也很爽。
三个月后,张祥遭人举报。
举报方来势汹汹,列举罪状之多,证据之全之细,实属罕见。包括私生活不检点、以权谋私、挪用费用、违规放贷、收受贿赂……,材料洋洋洒洒,图文并茂,写满厚厚几大摞,看来,是专业公司所为。
举报信除东华江州分行外,同时发往江州市金融办、江州市银监局,东华银行江州分行压都压不住,只好上报到总行,被总行狠狠批回,要求江州分行速速严肃处理。
张祥被干脆利落地免职。
裘亚峰站在窗前,心中默道:苏皓溱,干得漂亮。你查得如此全面彻底,却只字未提谢亦真的事,让张祥猜都猜不出是谁干的。
只是,这样,都未免太便宜了张祥……
可是,这样,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