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第119节

也许桂想的也是同样的事情——我们看见彼此,会想到故去的人,会想把对方也送下去。

来岛死了(中弹后乱刀砍死),武市死了(切腹,据说他试图在肚子砍出“反对大江户青少年健全育成条例修正案到底”——这么长一段文字要用刀在肚子上写完是不可能完成的宏图大计啊)……河上不觉得自己能幸免。

他是新政府黑暗面的象征——他们走向光明,而他就只有葬于黑暗。

奇特的是斋藤终,真选组不复存在,他居然还能顺风顺水的活着。这个青年外表并不显得工于心计,甚至还带着几分天真,可是能顺利从真选组投身新政府,继续当警察……太奇怪了。

尽管奇特,但河上没有对这个人的好奇心,自从高杉死去,他的耳朵已经听不到音乐了……所有的暗杀只是机械的重复,没有旋律,没有乐章,没有休止符。

英雄创造历史,杀手葬于历史。

“我给你带来了这个。”斋藤在铁栏杆边放下一样小东西。

河上看着那个烟斗,感到熟悉的烟味还萦绕在空气里,似乎那个人穿着宽松的紫色和服,斜靠在哪道墙壁,悠哉的吐着烟。

他闭上眼睛,凌然肃立,在黑暗中,用低沉的嗓音问:“以后会怎么样?”

高杉期望的……会到来吗?

为了自己好,千万别睁眼,让那影子多存在一会儿。

“你懂的,无论什么政府,若得不到天导众的支持,别说推行政策,连站稳了喝口水都不成。”斋藤的声音很冷,“已经和他们打好招呼了。”声情并茂充满爱心,说了一箩筐好话,递上了友谊橄榄枝呢。

“你……”你哥是怎么死的你心里清楚,你所做的一切到底为啥,你脑子坏了?

河上的脑子运转了很长时间,还是mo不清斋藤的想法。

如果他图谋的真是那个……他真能那么忍辱负重?

“河上君,下去后要好好和他们相处哦。”斋藤轻笑。“时间紧迫,你姑且想想,还有什么需要我为你做吗?”

天导众以为,换个政府,是实现和扩大在日利益的一个捷径——这就像黑社会放高利贷,先给你些钱,然后要你的全部。

他们别以为还能得寸进尺永无止境!

“我最后有个问题。”河上心里波澜起伏,问了出来,那是他百思不得其解的疑团:“当年坂本辰马遇害,究竟是谁做的?”

他是职业杀手,坂本之死已经可以上历史教科书了,那么多讨论和解密…

…众说纷纭。河上能看出杀坂本的绝对是职业级的暗杀好手,他猜了多次,主要从谁得利最大来猜测,最后聚焦到见回组,但是有些关节就是想不通。

他的直觉告诉他——斋藤知道。

“问我?

杀人的是见回组。”斋藤答道。

这的确是看似最合理的答案,看陆奥对见回组的狠手:他们的组长和副长,乃至每一个队士,都驻扎在陆奥的死亡黑名单上。

“谢谢。”河上明早就行刑,追根究底也没时间啊。

如果说为了新时代而消失的英魂们的任务已经完成的话,那么,像我这种暗杀者是该投入死亡的怀抱了,剩下的就交给新时代下的后继者吧。

——河上辞世句

桂小太郎

一、广兴会议,万机决于公论;

二、上下一心,大展经纶;

三、公卿与武家同心,以至于庶民,须使各遂其志,人心不倦;

四、破历来之陋习,立基于天地之公道;

五、求知识于世界,大振国本。

兹y_u行我国前所未有之变革,当身先率众誓于天地神明,以大定国是,立保全万民之道。尔等亦须本斯旨趣齐心致力!

——《五条誓约》

这《五条誓约》发布于进攻江户城的前一天,阿桂一边听新闻发言人用抑扬顿挫的广播音念稿子,一边想,如果换高杉来书写,会使用什么样的词汇和表达。

高杉死的时候,阿桂很茫然——他不仅是桂的同学,也是对手,哪怕阿桂用脑袋撞墙撞个头破血流也不懂,为什么他会死于车祸。

坂本死的时候,阿桂同样茫然——他只是个商人罢了,这样的家伙为何被疯狂砍死呢。刀扎入他身体,还转动了几圈,血流满地,脑浆都洒满路,现场惨不忍睹。

想不明白。

想不明白。

想不明白。

阿桂几乎产生心魔了,也不去好好打工,就是懒懒的不想动—— 一切都无所谓了。

斋藤抡起拳头把桂胖揍一顿,没有留情实打实揍的——桂嘴巴出血了,那股子腥甜真让人想吐啊。

他痛的快傻掉,老友的死去让他几乎感觉不到疼痛,然而此刻这身体的痛激起了他运转大脑,原本混沌的脑子闪出一个清晰的念头:不能这样下去了。

这种少年漫画俗套引发了第二次攘夷战争(主要目的就是推翻幕府)。

经过奋斗和战斗,阿桂把精兵都布置来攻打首都,江户城就在眼前,《五条誓约》公布,里面的人乖乖递交降书——面临大军又不想这座古城卷入战火,他们只能投降。

以胜利者而不是通缉犯的身份走进江户——

这是桂人生辉煌的顶点,可是高杉不在了,坂本不在了,阿银说只要守在歌舞伎町就满足了。

岁月如风在心间,连分享胜利的人都找不到。

国内并不是形势大好,幕府暂时没力量打了,可是各地地方部队仍然对新政府不满,随时可能对羽翼未丰的新政府有所动作——这一打,最坏的情况就是日本分裂。

所以还要继续打下去——最初是为了和平还是为了信念战斗?究竟还要战到什么地步?

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声声撞虚空。

……桂人生最艰苦的时候,不是到处躲追杀,或者投入监狱吃牢饭,或者伊丽莎白其实是个外星人,而是

几松突然出现在他眼前。

“我把北斗心轩暂时歇业了。”那个女人就这么直直的看着他。

女人真强悍啊。

阿桂此时计划率兵赶去北方对付新成立的啥共和国。

现在好多地方还在打仗,不服气的人很多,磨刀霍霍,大有群雄逐鹿之势,一个女人(开面馆的),风尘仆仆一路风餐露宿追上来,困厄颠沛,追一个男人……这是什么意思?阿桂脑子嘭咚一声,比大军压境还慌乱。

以几松的豪门小姐气质,阿桂根本不敢开口让她走,可是她以什么身份留下来呢?以前打工地方的老板娘?救过我的恩公?我干姐姐?

他手忙脚乱。

她气定神闲。

阿桂在爱情方面特别老实,让他追女人他不会,被女人追的话……被喜欢的女人追的话……

革命一成功,阿桂还没拿到官职正式任命书,就闪电结婚了,娶的当然是几松。别人看他们的目光已经不一样了,他觉得再不娶人家不如被雷劈。

婚礼简朴,但是来的人并不少。

陆奥以她外交部首席官员的身份坐在主席位,视线sh_e向邻座的青年:“我还记得你约我去一家拉面店,点了两份荞麦面,明明不是多好吃的面,可是我一直忘不掉。”

斋藤含笑:“关于那件事我真的非常感谢你,光靠我,几松女士不可能有所行动。”他一摊手,“放火把她的店烧成白地就太野蛮了。”

有陆奥当反面教材,督促几松追求属于自己的幸福。

“去追逐丢下自己的男人。

那种事,我根本做不到。”陆奥沉思,然后说,“那家伙一定正在天堂的酒吧里找好女人呢。”

在任何地方,那个人都能活得开心。

“没有你好。”

“你就算对我说这种话也没有任何好处。”陆奥是个强硬傲气的女人,她认同斋藤出谋划策在军事和政治的能力,但并不喜欢那圆滑讨好的手腕。

斋藤终改名藤田五郎,依然人缘好的吓人,八面玲珑,内部派系那么多,关系复杂,而他似乎和哪边都聊得来。

“我真心以为,他就算在天堂和其他女人献殷勤,也一定同时在等着你。”斋藤托着腮望向紧张的阿桂——他连酒盏都抓不牢,走几步就一个趔趄。“阿桂第一次当新郎,没有第二次当新娘的女方镇定啊。”

“成功容易让人滋长骄傲的情绪。”陆奥清醒地看到未来的坎坷,“顺境让人头脑迟钝。”

阿桂是被两位朋友的死亡激起斗志的,而家庭生活是否会让他改变呢?

“安心,三天后阿桂就要出国考察,那些外星人个个如狼似虎,一定给他创造逆境,丰富他的人生经历。”

这国家还很稚嫩,从弱小到强大,从无知到觉醒,还有那么多那么多需要消除和毁灭——桂是必不可少的。

一切快的让人目不暇接。

将军垮台了,小叛乱小反对也平息了,全国统一,没啥幺蛾子。

桂在维新后担任要职,职务多到他自己都记不全了——总裁局顾问、外国官副知事、待诏院出仕、特命全权副使、文部卿、兼内务卿、宫内省出仕、内阁顾问……只差一步到总理大臣。

没当成主要是因为身体不允许了。

他最大的遗憾,是没有办法活的比几松更长久。

疾病让他时常寒颤,犯呕,剧烈头痛,那股子难受劲真不是人能忍耐的。死到临头,他除了想生者,更多的会想死者:松阳老师,高杉,坂本……真选组近藤他们,他们就像是一幅幅色彩艳丽的照片,就是有时候多种颜色糊在一起看不清……倘若将来以他为主角拍大河剧,一定要找超级帅哥演员;如果拍动画片,声优一定找超级美声。

“你应该多晒晒太阳。”阿银把窗户打开窗帘撩起,让大量阳光照进来,“你怎么和高杉学啊,想当yin暗的苔藓吗?”

“健康不在了,有没有阳光都一样。”未来越来越暗,无限接近于无。明明还有那么多问题等着解决,明明还想多活几十年……

坂田银时束手无策,这种无力,如同他在高杉的灵堂,如同面对坂本的尸体,如同……很多年前村塾的火光下他眼睁睁看着松阳老师被带走。

桂小太郎的人生自从坂本死后,就是无止无休的白热化战斗和斗争,他甚至没办法再交一个新朋友……老友现在如此珍贵啊。

“银桑,也许是我想多了,如果石田彰突然死了,动画制作组会找谁为我配音呢?”阿桂仰头,“该怎么办?

想着这个问题我简直睡不着啊。”

“你想多了。”坂田银时就从来不想杉田智和若暴死自己的配音该咋办。

“这是很严肃的问题。我们都清楚动画监督和那帮团队的德xi_ng——他们已经试过让坂口候一(哈塔王子声优)和茶风林(武市变平太声优)用高杉的脸或背影开口,他们什么都做得出来。”阿桂殷切的拉住银桑,“记住,如果石田彰死了,找樱井孝宏为我配音!”

……

想着,挂念着,思索着,桂迷糊中握着一位来者的手言道:“这不是你所期望的幸福吧。

希望会再见面。”

桂小太郎卒于5月26日,他比高杉多活了十年零九天。

成千上万个门口

总有一个人要先走。

在天堂的喷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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