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 空难
凛冬对于飞行员来说，是一个极其危险的季节，因为他们得随时应对大自然的各种突发极端天气，霜降、寒风、大雾、暴雪，天寒地冻，零下十几度，机翼和发动机极易结冰，一结冰，就得除冰，航班就得延误，一延误，就有好事的乘客开始闹。
每年12月份，是旅客闹事最多的季节，作为机组人员，一个头有n个大。历史上，因结冰导致的飞行事故，不在少数。
这个月的第一个星期，一场机毁人亡的特大空难毫无征兆地突然发生，那趟航班的副驾，是郭旭同期关系最好的同事，听到消息那一刻，他刚落地纽约机场，握着手机的手频频发抖，心开始绞着痛，眼眶瞬间湿润了。
那位朋友，上个月才刚结婚，正是意气风发、事业刚要起飞的黄金年龄。
听到这个不幸的消息，仅仅作为普通朋友，他的心情已经低落到极点，迟迟难以平复，更何况朝夕相处的亲人，他无法想象，他们该如何面对。
郭旭坐在驾驶舱，发了整整十分钟的呆。他无法不控制自己去想，如果今天遇难的是他，他的家人该怎么办。
这份职业，好像带给家人更多风险和害怕，意外一旦发生，就无可挽回。那份对家庭的责任，一直都摇摇欲坠。
忽然之间，他很想拥抱雒瑾，想念她的笑脸。
那是一趟从北美飞往中国的航班，波音777，飞机在起飞后才五秒，机身就发生剧烈震动，爬升到60英尺后，飞机开始剧烈左右摇摆，同时下沉，随后坠毁，最终机身断成三截，机上无一人生还。民航史上，已经好久没有出现这么严重的空难了，一次事故，几乎让航空公司一年都白干。
飞机是最安全的交通工具，可空难一旦发生，就是毁灭性的打击，所以，安全，永远都是飞行的第一考量。一切为了安全，生命高于一切。飞行安全永远是最高使命。
当时的气象报告是零下15度，有雾，事故原因疑似为机翼和发动机重度结冰，发动机漏油，起飞前除冰不彻底，但是，这种常识性失误怎么可能发生呢，郭旭无法接受这样的结果。
如果上过《飞行安全》这门课，就知道除冰是冬天飞行最重要的事。
机翼结冰一般分两种，一是飞机在地面时，寒冷的水蒸气遇到机翼而凝结成冰。二是海拔每升高100米，气温下降0.6度，飞机的机体表面温度越来越低，当飞行高度超过6000米时，如果需要穿过云层，机翼就特别容易结冰。飞机在高空飞行，升力主要靠机翼来提供，如果机翼表面出现结冰，就会大大降低飞机获得的升力，从而导致无法挽回的严重事故。
除了机翼结冰，发动机进气道上缘的结冰，在起飞途中，极易因高频震动脱落冰渣子，被吸入发动机，继而导致发动机受损甚至熄火。在起飞爬升阶段，发动机结冰造成机毁人亡的风险最大。
根据严重程度，飞机结冰可分为微量、轻度、中度、重度4个等级，微量和轻度积冰对飞行安全的影响可以忽略，但中度和重度积冰必须重视。如果机翼表面出现了直径约为食盐颗粒般大小的冰粒，机翼升力会削减约30%，结果就是导致飞行凶多吉少。
纵观历史上的空难，90%都发生在起飞或者着陆阶段，真正在高空平飞时，除了遇到大面积雷雨云，基本是不会出现什么危险的。
因此，冬季飞行前检查项目中，除冰是重中之重。中度结冰，是不可能放行的，除非是机长玩忽职守，出现了严重工作失误，或者航空公司不舍得花费高昂的除冰费用，虽然历史上也有这样的案例，但是近几年，不可能出现这样的低级失误。
郭旭百思不得其解，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回到酒店，他第一时间接到了雒瑾的电话，“网上都炸锅了，这次空难太突然了，你有没有受影响？”
“公司所有人都在讨论，确实几十年没出现过这样的事故了，各方机构已经全面开始调查原因了。可能还是天气原因造成的。”郭旭的语气异常低沉、疲惫。
“哎，网上说副驾才26岁，这么多家庭突然妻离子散、分崩离析，确实让人很心痛。不过，你别给自己心里施加压力，我永远支持你飞行，我也相信你，每次都能平安落地。”雒瑾鼓励的话语，突然就让他的心里泛起暖意。
“我没事，不用担心，你也不要太在意网上的评论。飞行还是很安全的，这种意外，概率极低。”郭旭吸了吸鼻子，倒头躺在床上，脑海里还是不停闪过逝去战友的那张笑脸。
一起学飞、一起背书、一起考试、一起实战演习、一起通过层层关卡，熬了那么多年，终于升到了副驾，也即将迎来机长的最终考核。风华正茂的年纪，人生嘎然而止，谁都无法接受这样的意外。
他的心就像沉到了深海里，不断下坠，浮不起来。飞了这么多年，他第一次意识到，生命真的很脆弱，为什么从学飞的第一天起，他们就被教导，敬畏生命、敬畏蓝天、敬畏自然。
每个人的命，不仅是自己的，也是所爱之人的。珍爱生命，绝对不只是一句口号，四字箴言，拥有沉甸甸的重量。
他现在只想回家，回到那个温馨的避风港。
这一趟落地回家，已是深夜，郭旭刚一进门，雒瑾就冲到他面前，挽着他的胳膊，关心地问东问西，“累了吧？想吃什么，我给你煮碗面条？”
“还行，你怎么这么晚还没睡。”郭旭被她拽到沙发上，放松地躺下。
“知道你要回来，等你呀，而且周五嘛，睡晚点没事。”雒瑾轻轻靠在他肩上，这几日，看新闻看得闹心，现在只想紧紧和他依偎在一起。
郭旭摸了摸她的秀发，嘴角渐渐浮起浅浅的笑意，“这次在家多呆两天。”
雒瑾一听，眼珠子立马亮起来，语调都高了几分，“你请假了？”
“没有，就是这次的事，公司组织开会学习，想让大家吸取教训，时刻把安全放在第一位，所以会在地面办公几天。”郭旭语气低沉，听上去甚是疲惫。
“那我给你放洗澡水，你先去洗澡？累了，就早点休息。”雒瑾起身，拽着他去了浴室。
郭旭出浴时，雒瑾正在厨房煮面条，他从后背轻轻环住她，下巴磕在她的颈窝里，亲昵地问，“你怎么知道我想吃西红柿鸡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