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叫什么名字?是在哪里当差?”
陈老太太终于开口,面沉如水。那小丫鬟道:“回老太太话,奴婢莺儿,是祥月阁的粗使丫头。”
“你把那天的情况说仔细了,究竟是什么回事?”
“回老太太话,”那莺儿哆哆嗦嗦就流下泪来,“那天夜里——就是您分茶叶的前一天夜里——三小姐身边的倚风姐姐唤了奴婢去。奴婢本是祥月阁粗使丫头,倚风姐姐何等贵重的人儿,怎么会注意到奴婢?奴婢心里疑惑着,倚风姐姐却把奴婢叫去东厢房北侧的树下。倚风姐姐给了奴婢几个金裸子,又丢给奴婢一包粉末,让奴婢和了水,再到祥月阁的小库房中拿了那个白釉青瓷祥云纹的小罐儿抹在里面,最后又让奴婢再放回去。奴婢心中有些不安,回去打卡一看,竟然……”说到此处,她不由得打了个寒噤,又怯生生的抬眼看了看陈月容,最终鼓起勇气,一股脑道:“竟然是砒霜!”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都流露出惊色,陈月惜更是倒吸一口凉气。
”奴婢……奴婢当时害怕极了,虽不知道那药粉是什么,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但是奴婢私心想着,定然不是什么好东西,否则为什么倚风姐姐不动手,何至于指使奴婢去呢?因而奴婢本不想从,谁知倚风姐姐一瞪眼,说奴婢的父母都在庄子上种田,奴婢要是不做,她就派人把这包药水混到庄子上去……奴婢不得不从啊老太太!”说罢,她仿佛用尽了力气般,瘫在地上嘤嘤哭泣。
一番话说的看似合情合理,她声音又抑扬顿挫,将一个被得势的大丫头逼良为娼的小丫鬟的无奈和心酸表现的淋漓尽致,几乎就是浮现在眼前了。偏她声音又婉转动听,此刻带着哭腔,多了几分声泪俱下的哀戚,让人不由得先怜了她三分,再信上三分,这便是六成了。
果然,在场的婆子丫鬟们,浮躁的难免露出震惊的神色,看向陈月容的眼神中便多了几分意味不明。毕竟都是下人,也只有下人才会真正理解下人的无奈和心酸,便不由得多了几分感同身受。
“你说是分茶叶的前一天,”陈月容丝毫不见慌张,只是看着自己端在手中的茶碗,声音中透露着几分漫不经心,“既然如此,我如何知道第二天老太太要分茶叶?难道我有未卜先知的本事不成?”
“奴婢不知,”莺儿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声音却平稳有力,“不过奴婢早些日子便听说了大小姐带了早茶到府里来……”
陈月容冷笑:“你一个粗使丫头,消息倒灵通,连已经出阁的大小姐带了什么到府里也知晓的清清楚楚!”
“这……”莺儿一时语塞。一旁的玉琴道:“因之前大姑奶奶使陪房张四一家子带早茶来,那晚张四家的请客吃酒,整个府上已经传遍了……”
“哦?竟是这样。”陈月容别有深意的望着玉檀,“你倒挺急着为这个小丫头开脱的。”
玉琴登时涨红了脸,又哭道:“奴婢不过说几句实话罢了,三姑娘何苦挖苦奴婢!便是我今日不说,什么有什么无,都是老天有眼在看着的!”
陈月容心中冷哼一声,正要开口,却见刘嬷嬷从后堂匆匆而来,脸上带着欣喜:“老太太!三少爷醒了!”
“公子所幸服食不多,如今清醒了便无大碍了。只是方子还是要按时吃,清空余毒便是了。”
前来诊脉的大夫留下方子后又如此嘱咐,之后便离开了。陈老太太一颗心登时放下去一半,她亲自走上前,抚了抚陈靖玹仍然带着灰气的稚脸,又给他掖了被角:“你好生睡一会儿,我让刘嬷嬷照看你,哪里不舒服了,要吃什么喝什么,都跟刘嬷嬷说,知道了没?”
陈靖玹乖巧的点点头。陈老太太见如此,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几分强笑,便要起身,一旁陈老太太的丫头松枝忙搀起她。老太太转回身扬了扬脸,示意一众到花厅中继续。谁知没走两步,陈靖玹忽然出声道:“茶不是我要喝的。”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陈老太太忙回过身道:“什么?”
陈靖玹似乎有些害怕的样子,忙闭了口不言。陈老太太也觉着吓到了孩子,忙放软了语调道:“玹哥儿不怕,祖母在这儿,凭谁也害不了你去,你只管告诉祖母,你今天早上闹着要喝那茶了没?”
陈靖玹抿着嘴,露出几分惶恐,又把半个脸缩进那青色如意纹被中,好半天才摇了摇头。陈老太太猛然转过头来,望向檀香和玉琴,目光如电。檀香玉琴登时大惊,檀香更是猛的扑上前来,嘴里哭嚷道:“三少爷,您可不能这样扯谎呀……”
“闭嘴!”陈老太太大怒,又转过身来坐回床沿,好声道:“玹哥儿不怕,你且告诉祖母,今天早上你去上学时究竟是怎个光景?”
陈靖玹怯生生的看了看陈老太太,又看了看一旁一脸关切的刘嬷嬷,又撇了一眼下首的檀香玉琴,慢慢把头伸出来:“今儿早上起迟了,我急着去上学。玉琴姐姐使人去拿了小木梯来,说要拿那茶出来喝,不然好好的早茶放坏了潮了可惜。我怕迟了挨先生打手心,便说今儿不想喝。可檀香姐姐却拉住我,偏要我等着拿了茶叶,一起送我去。”
檀香和玉琴一脸不可置信,檀香大声嚷道:“三少爷!您不能这样睁眼说瞎话!今儿早晨明明是您非要喝……”
“你的意思是,玹哥儿做爷们儿的,用自己的命故意陷害你一个奴婢?”陈月容冷声打断她,“真真是鬼话连篇!”说罢,她转向莺儿,“你口口声声说我指使你在给玹哥儿的茶罐子里下毒,我且问你,你明明是个粗使丫头,父母也都是庄子上的,怎能一眼识得那毒药是砒霜?”
“奴婢……”那莺儿眼珠一转,“奴婢自小跟着父母在庄子上,不比府中的姐姐们主子们。这些药啊粉啊的,奴婢常见的。”
“也是,市井中人常见这砒霜,听说有些农家还会用它来作耗子药。”陈月容脸上露出一丝笑容,“可我们这种深闺小姐,到哪里去接触这些毒药?想要得到却是难上加难。我这几月都不曾出门,更没去过药铺。而府中采买都有记录,哪里买过这砒霜,查查采买帐目便知。当然,你也可以说我使人夹带府,只是你们两个漏洞百出、谎话连篇的丫头,再没有凭据的胡乱攀扯主子,便是直接打死或者拿去送官也是没有二话的!”
陈月容最后一句语气凌厉,惊的二人脸色发白,胆小些的玉琴更是身子一抖。
“容姐儿这话不错!”陈老太太怒不可遏,“这两个丫头是从我房里出来的,如今却毒害我孙子,还攀诬我孙女,当真是背了主子的东西!桂兰,去,把她们家里人叫来,送官!”竟是气的连刘嬷嬷的本名都叫出来了。
“老太太!老太太!奴婢冤枉!”檀香本跪在地上,此时把心一横,咬牙道:“奴婢是陈家的家生子儿,也是您从小看着长大的,奴婢哪敢有这样歹毒的心思?不过是说实话罢了!”又冲陈月容哭道:“三小姐,主子的过错儿原本也不是我们做奴才的能说的,可是这丧尽天良的事儿,三少爷又是奴婢几个跟着的,奴婢再怎么冷心冷情的人儿,怎么也有几分感情,奴婢不能昧着良心装不知道啊!如今到这一步,您都赖在奴婢头上,您是做主子的,也没有办法。可是凡事儿都要讲究天理吧,您说是奴婢等做的,也是没有凭据的!”
“三小姐,求您了,放过奴婢吧!”一旁的玉琴也普通跪倒在地,一副哀哀切切的样子。
“放过你?倒是我胡搅蛮缠了?”陈月容不欲与他们多言,只向陈老太太一福身,“祖母,这等刁奴,孙女不愿与她们多言。只是她们说的没错,若无确实凭据,只怕来日她们嚷嚷出去,对咱们府中声誉不利。”说到这里,她瞥见檀香和玉琴脸上露出几分喜色,复笑道:“不如找出证据,让她们死了这条心,看看棺材面前她们落不落泪!”
陈老太太想了想道:“容姐儿说的有理。桂兰,去,找几个得力的,去她们房间搜检一番,看看有没有什么可疑之物!”
刘嬷嬷应声,点了几个粗壮的婆子领命而去。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刘嬷嬷去而复返:“老太太,玉琴房里倒没什么可疑的,只是檀香屋中搜出了这个。”说罢招招手,一个粗使婆子便将抱着的一块儿褐色布包好的罐子放在桌上。又将那褐布揭开,正是另一个一模一样的白釉青瓷罐。
“老太太,这不是那个有毒的罐儿,那个才是。”刘嬷嬷使人将之前放在花厅里的带毒的白釉青瓷罐也取了过来,只是用朱笔在罐身上划了一道加以区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