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镜影花月6/19 章 · 3587 字

第6章 腊八

因老太太还在,陈家故而尚未分家。陈家长房便是陈月容的父亲陈德安,如今是工部员外郎。早年陈家老太爷还在的时候,官至从三品,娶的是原二品工部尚书林大人家的庶女。陈德安没什么大本事,人也喜静不多言,靠着岳家谋了工部的差事,慢慢做到如今工部员外郎。而二老爷陈德宏也是陈老太太嫡出,然而还不如大哥陈德安,原不过是个六品的国子监司业,后来干脆闲赋在家逗弄花鸟,偶尔帮衬着家中打理一些杂事。

陈德安早年娶了林氏之后,只得了陈月容这么一个嫡女。林氏早年身子不好,在陈月容不满五岁时忧思成疾去世。之后陈德安怎样都不肯再娶,只有妾蓝氏在陈月容三岁的时候为她诞下一女,是为陈月惜。此后陈家大房这一支竟是再无所出,偏陈德安又不肯续弦,无奈之下只能从其他一支抱来一男孩儿,由陈老太太亲自教养,取命靖玹,如今也有五岁多了。

大房没有主母,当家的自然是二房陈德宏的正妻夏氏。夏氏是个六品小官家的嫡女,性格还算温和,平日里不声不响,管家也是无功无过罢了。夏氏嫁入陈家早,也只有一个女儿,便是陈月恬。旁的事儿像是锯了嘴的葫芦,只是一旦涉及这个唯一的宝贝女儿,便是说什么也不肯让步,不想委屈她的宝贝珠子一分一毫。夏氏刚嫁进来那会儿子,陈德宏的妾室江氏,仗着自己诞育了陈家长女又有几分宠爱,在夏氏面前耀武扬威,又是抢人又是上眼药,夏氏也不曾恼过半分。江氏以为夏氏是个软脚虾,竟打了歪主意到刚出生没多久的陈月恬身上,惹得夏氏不怒则已,一怒竟是惊天动地,闹得阖府上下鸡飞狗跳,又把江氏好一通整治。江氏差点被卖了出去,险些命也没了。经此一事,江氏和夏氏彻底结下了梁子,而陈家上下也都知道了,平日里泥人儿似的二太太,但凡碰到二小姐的事便是寸步不让,就是那市井里的的破落户儿也要怵上三分。

且说腊八节当日,陈月容打扮得体之后,便携着倚风来到花厅。彼时陈德宏和夏氏已经到场,带着庶子陈靖理和陈靖珏,而嫡女陈月恬正坐在老太太身边陪着说话。陈月容依次请了安之后,陈老太太慈爱的对她招了招手:“容姐儿过来,来祖母身边。”

陈老太太对她这个长房嫡女自来疼爱,对其他的孙女也不算太差。虽到底偏疼嫡孙女,但也不曾太过。

陈老太太将陈月容招至身前,摸了摸她的头,半是感叹道:“容儿转眼间就这么大了,马上就要出阁咯!”

陈月容实际已经是嫁做人妇三年的女子,不似真正的姑娘一般羞涩,撒娇道:“容儿还想多在祖母身边几年,承欢膝下更好呢。”

陈老太太摇摇头笑道:“祖母还能留你一辈子不成?看着你嫁人,生儿育女,祖母就高兴喽!”

陈月容和陈老太太一番舐犊之情,倒把后来的陈月惜看得嫉妒的牙根痒痒。遂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来,朝着陈老太太盈盈下拜:“孙女给老太太请安!”

“惜姐儿也来了!”陈老太太乐呵呵的,“快来坐!”

陈月惜又朝陈月容见礼,甜甜道:“三姐姐!”又半是埋怨半是撒娇:“姐姐怎没叫我一起过来呢?倒叫我好等。”

若不是昨夜的寒风带来刺骨的疼已经刻在她的心里,陈月容几乎要以为昨夜听到的一切都是一场梦了。她淡淡道:“好几日没见着老太太,一时着急,竟忘了。”

旁人倒没觉得有什么不对,陈月惜却敏感的察觉到有陈月容有几分冷淡。只是不解,到底没想过昨夜一番恶毒的言语早已经被陈月容听了去,想着大约是陈月容身子不爽。随即笑道:“那咱们去后头院子里逛逛如何?前日里我看见翼然亭边上的红梅开的那样好,等会儿姐姐陪我去看看吧?”又朝着陈月恬道:“二姐姐也一道儿?”

陈月容心里一动,果然来了。

陈老太太听了这话笑道:“这个好,现在就去吧。你们姐妹三人一起去玩玩,别总是在这陪我们几个老婆子老头儿,没意思的很。姑娘家就是该鲜活些才好。”

陈月恬本不想跟大房的两个小姐一起看劳什子梅花,但陈老太太发话了,到底不好推辞,只能不情不愿的带着两个妹妹出来。一路上又瞪着大房两姐妹道:“这么冷的天,好好的待在屋里不好么,做什么到处乱跑!想要看梅花便叫丫鬟折两枝到房里,天天看,看个够!”

陈月容默然不语。陈月惜却笑道:“二姐姐别恼,总归是我不懂事,闹着姐姐们带我去园子里逛。只是那红梅却是真真儿好看,二姐姐看过再恼我也不迟。”

已经走了这么远了,难道还折回去不成?陈月恬瞪了陈月惜一眼,三个人弯弯绕绕到了池塘边。那红梅果然如陈月惜所说,凌寒盛开,艳红的颜色在雪簇中极妙,又有幽香传来,更添几分韵味儿在其中。

陈月恬到底只是十六七岁的小姐家,哪有不爱这些花儿朵儿的,又不似陈月容和陈月惜各有心思,一会儿便忘记了自己之前是如何不愿意来,在梅林中转来转去,像只冬日里的花蝴蝶似的。一会儿又叫贴身丫头折两支插瓶,一会儿又叫采一些下来回去熏衣裳,忙的不亦乐乎。陈月惜倒在一旁笑着,仿佛她是姐姐,陈月恬才是妹妹似的。

陈月容冷眼旁观,哪有心思赏什么梅,只是装装样子,心里提防着二人罢了。

玩儿了一会儿有些累,三人并各自的丫头便理所当然的到离得最近的翼然亭休息。陈月恬看丫头折了这么多梅,心中称意,面上却故作冷淡:“罢了,这红梅确实好看,四妹妹今日眼光倒是尚可。”

“我不过提了这一嘴,倒是二姐姐想到插瓶熏衣,这样精致的事儿,我哪里懂呢。”陈月惜奉承几句,又望向池塘面道,“咦,你们看,池塘里好像有个什么东西?”

陈月恬嗤笑道:“这样冷的天气,池塘都结冰了,哪里有什么东西?”虽这样说着,到底好奇,站起身来朝着亭边走去。

陈月容哪里不知道她心里打的是什么主意。只是心里到底想最后给她个机会,更何况自己早有防备,便故作好奇,也跟着走上前去。一旁的倚风看着暗暗心急,强忍住在嘴边呼之欲出的惊叫,只是暗暗预备着随时要挡在陈月容身前。

见二人上钩,陈月惜忙笑道:“不知是什么东西呢,我也看不太清楚。不过听说邑川侯府上也有这样的亭台楼阁,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呢?我和二姐姐终究是无福见着了,到时候还请三姐姐回门之后说与我们听听才是。”

提到这个,陈月恬便妒火中烧。她性子掐尖要强,又一直都嫉妒这个妹妹这样好命。凭什么同样是嫡女,她能嫁入侯门,自己到现在也无人说亲?想到这里,陈月恬冷笑道:“四妹妹话别说的太早了,三妹妹不过是和侯府定亲,能不能顺当嫁过去还两说,没得现在得意洋洋,回头打的却是自己的脸!”

陈月惜故作惊讶道:“二姐姐何出此言?三姐姐乃是我们陈家长房嫡女,就算是侯府也不应该小觑才是?”

陈月恬平生最恨别人拿“长房”“二房”此类字眼来比较她和陈月容,总觉得不过就是父辈占个长,陈月容就能更受宠爱,嫁的也更好,天底下就没有这样不公的事儿。此时被戳了痛点,更是不管不顾嚷道:“长房如何?二房如何?堂堂侯府,凭什么要一个五品小官的女儿!哼,打量别人都是傻子呢,怕是邑川侯世子有什么隐疾,或是什么丑八怪才是!”

曾经的陈月容年轻,在嫁入侯府之前又和卫清颐见过几面,爱慕他的风流俊逸。被别人诋毁自己心悦的未来丈夫,小姑娘家家的哪里能忍得住?一时气盛便和陈月恬拌起嘴来。此刻的陈月容内心毕竟已是妇人,哪里还会被小姑娘的挤兑激的跳起来,只是冷冷的瞥她一眼,不言不语的就要转身离开。

陈月惜没想到陈月容竟然半点反应也无,登时感到不妙。便也顾不得许多,靠近了陈月容打算推她下水。彼时陈月容与陈月恬都站在昨夜陈月惜偷偷浇了水处的半步,一夜过去早已结了一层薄冰。只要陈月容被推至冰上,很有可能就会在慌张间掉入池塘中。

此时虽是深冬,但却是暖冬,又加之前几日天气晴好,池塘中的冰隐有融化的迹象,陈家宅子的池塘又地形原因本就偏暖,此时更不过是一层薄薄的冰层而已。若人掉下去,必会撞破冰层落入水中。陈月惜正是打着这样的算盘,趁人不注意,手一伸就向着陈月容而去。

陈月容正等着她这一招。她本就有防备,又偷偷和倚风在房中练习过无数次,此时只是轻轻一偏身子便躲了过去。陈月惜如何想到她能躲开,本就用了十二分力道的她登时收力不急,一下推到陈月容身后的陈月恬身上。只听咚一声响,伴随着冰面破裂的声音,陈月恬咕咚一下掉入池中。

陈月恬的贴身丫鬟登时傻了,赶忙呼救:“救命啊!救命啊!二小姐掉进池塘里了!”

“救——救我——救命!救——救命——”

那个似花蝴蝶般的身影在池塘中沉沉浮浮,眼见着就到沉下去。

陈月容看着这一幕,心中滋味复杂难言。那一次是她掉入水中,她知道冰冷的池水刺骨的感觉不好受。倒也不是善心发作,只是若陈月恬今天真的死在这里,她和陈月惜两人也难逃干系,就算二房不找大房麻烦,传出去“隔房堂姐溺死水中,两个堂妹狠心旁观”到底于名声有碍。陈月惜如何她不关心,只是自己又要嫁给卫清颐,侯夫人若得知又免不了拿来说嘴。更何况她也得知幕后黑手其实是陈月惜,对陈月恬的恨意也去了几分。

只是之前到底是陈月恬动手推了她,因而这一次,她慢吞吞看陈月恬挣扎了好一会儿才使了个眼色给倚风。倚风会水,这也是为何这一次她把身边跟来的人换成了倚风。闻雪胆小,当年在旁边吓的只是哭,连呼救也不会,而这也成了她后来被发落的原因。

思及此处,一个疑问忽然从陈月容的脑中跃出。当年倚风并不在,那么是谁把自己救起来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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