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除夕当日,陈月容正要去给老太太请安,却听门外一声通传:“四小姐来了。”
只见陈月惜怯生生站在门外,像只受委屈的小鸟儿:“姐姐可要去祖母那里请安?今儿大年三十,姐姐竟也不叫我一道儿了,可是还在为腊八那天的事儿怪我?”
若换之前的陈月容必定心下不忍,此刻却只觉得她这副可怜兮兮的样子着实倒胃口。遂淡淡道:“妹妹想多了,快进来吧。”
陈月惜见陈月容容色淡淡,心中咯噔一声,面上垂泪道:“姐姐必是还怨我呢。我知道那日是我不好开了那个头,现在想来真是悔的肠子都青了,好好的做什么要去看什么梅花!惹出这一场官司来,是我的不是……”
陈月容默然不语。陈月惜觑着她的脸色,又委屈道:“只是姐姐莫要误会我,我并没有意思是姐姐将二姐姐推下水的,更不是我推的!”
“哦?”陈月容转过头来看着她,“既如此,你为何不向老太太再分辨一二句?”
陈月惜低下头,苦着脸道:“祖母心中已经认定是我干的,我再分辨又如何?总归我是庶出的女儿,受点委屈也是自然的……”
以前的陈月容没少为陈月惜这种话心疼,又是好言安慰又是送吃的玩的给她,如今却是明白了她不过故意这么说以博取自己同情。面上似笑非笑道:“妹妹这话的意思是,老祖宗不公平了?”
陈月惜慌忙摇头:“自然不是,姐姐误会了。我的意思是,受罚跪祠堂也就罢了,挺一挺也就过去了。我只是害怕姐姐就此跟我生分了,我和姐姐自来像胞姐妹一样,为了这点子小事生分了可不值得。”
跪祠堂的是她陈月惜,她却说是小事不值得,好像她多么委曲求全似的。
陈月容叹了口气,道:“我并没有和你生分的意思,你不要多心。只是这几日我也被禁足在房中,难免心浮气躁,一时言语不好,你千万莫要怪我。今日大年三十,我好不容易能解了禁,去像老太太陈情一番,火急火燎的,倒真忘了妹妹了,是我的不是。”
陈月惜听了这话,心中恨得牙直痒痒。我到底是你养的猫儿狗儿,高兴时记得我,一时着恼便把我抛在脑后!面上却长舒一口气:“不妨事的,姐姐不恼我就好了。”说着,两人相携去了老太太的松鹤堂。
许是腊八那日的事儿仍有余威,除夕夜的家宴倒是稀松平常。除了陈月恬和大房两姐妹见面的时候恶狠狠的瞪了两人一眼之外,其他倒和往年的除夕一样。陈家的三位小姐和三位公子仍旧陪着老太太守岁,陈月容和陈月惜也仿佛像从前一样亲热。只是陈老太太到底上了千秋,没守到子时便遣散了众人。
陈月容星夜而归,一众丫头忙服侍她沐浴更衣。携花请示道:“小姐今儿还守岁吗?若是守,我便换了茶上来。”
陈月容道:“自然要守,只是也不必换茶了,我还觉不得困倦。你去看看倚风和闻雪在做什么,若无事便唤她们过来,咱们一起守岁。”
今夜本是携花和策月当值,携花笑应一声,忙出去找人了。
策月正帮陈月容干发,陈月容见她沉默不语,眼中却暗流涌动,遂问道:“想说什么?”
策月略一犹豫:“小姐似乎待四小姐有些不同了。”
陈月容随手把玩起妆匣内的钗子,淡淡道:“任谁听了那样一番背后之言也不会如从前一般掏心掏肺了吧。”
策月道:“奴婢不是说这个。今日四小姐在小姐面前好一通可怜,奴婢们原以为小姐会心软,就此原谅了四小姐呢。”
陈月容有些意外的抬起头,随即又了然。策月一向不多话,但凡开口便是一针见血。在之前卫清颐夸奖她之前,自己一直都很欣赏她这一点。想到这里,陈月容把对她的隔阂去了几分,道:“人哪能一直蠢下去呢?被蛇差点咬了一口,还能把它往怀里裹不成?”
策月平静道:“小姐何时蠢过呢?不过是既有老太太心疼,又有大老爷宠爱,日子过得舒心顺意,因而不会去注意那些宵小罢了。”
这话说到陈月容心坎儿里去了。之前她是陈家大房嫡女,上有祖母父亲,下有几个丫头的陪伴,陈家在这京城虽非什么显赫之家,但她也过得幸福而温暖的,因此看人总是往好的方向想。可陈月惜的事儿像是当头给了她一棍,让她猛然警醒——她在家获得万千宠爱,出身低微却能嫁进侯府,多少人羡慕嫉妒都来不及,然而自己却感觉到的身边全是善意,这岂非不寻常?
“只是奴婢愚钝,依小姐光风霁月的性子,必不屑于和四小姐虚与委蛇,小姐今日却仍待她亲亲热热毫无芥蒂,这却是为何?”
陈月容冷笑一声:“倘若当日我没有躲过陈月惜那一推,或者我一时激怒和真的和陈月恬拌起嘴,又或者我前一夜没觉察到她的阴谋,直接踩到薄冰上滑入水中,你道结果会如何?”
策月凝眉思考了一阵:“听倚风说,那时候您和二小姐都站在护栏边,四小姐站在后面,也就是说,二小姐离您最近。就算二小姐没有真的推您,只要您不慎落水,那……”
“这黑锅必是陈月恬来背!”陈月容闭了闭眼,似乎又回想起自己当年落水时的情景。亏自己还傻兮兮的记恨陈月恬,不过都是被摆弄的棋子罢了,“到时候我落水染病半死不活,陈月恬也必要遭到责罚。父亲疼爱我,定会和大房理论,老太太大约也会偏向我。依照二姐姐的性子,即便是她推的也会狡辩不认,二婶婶自然会相信她,又哪里会愿意二姐姐‘无辜’受罚?不但我和二姐姐两败俱伤,还能挑起大房和二房的矛盾,有人便可从中收渔翁之利!”
策月不解:“有人?”
“依照腊八那日陈月惜的表现来看,她一时情急居然想要直接推我下水,可见并非沉稳多智之人,却能想到这样一箭双雕的计策,不是奇怪吗?”
“小姐的意思是……”
“我怀疑,是蓝氏在背后给她出谋划策。”陈月容目光锐利,“原本我以为蓝氏不过一个妾室翻不起什么风浪,故而早年我虽也察觉到她一丝半响的异动,却也没放在心上。现在看来,她野心大得很。”说到这里,她再一声冷笑,“我原来总觉得,四妹妹即使是蓝氏的女儿,也和她是不一样的。呵,是我太天真,果然什么样的娘养出来什么样的女儿。”
策月仔细想了想,又问:“小姐为何咬定是蓝姨娘?或许是别人也未可知?”
陈月容道:“你不知道腊八前夜我听见的陈月惜的原话。‘她娘死了那么多年,爹也不肯续弦,更不肯扶正我姨娘!’若非蓝氏天天在她耳边念叨这些,她一个姑娘家哪里说得出这样的话!”说罢顿了顿,想想觉得策月的话也有道理,于是又道:“我也只是怀疑,并没有得到十成十的证实。不过无妨,是狐狸总会露出尾巴来的。”
“小姐打算怎么做?”
陈月容想起来一件事:“我记得陈月惜房里的春竹,有个妹妹在东街的豆腐铺子里做工,听说前几日还病了?”
策月心中诧异,春竹不过是四小姐跟前的二等丫鬟,她家里的小事,怎么会传到小姐耳朵里?却也答道:“确实有个妹妹,却没听说病不病的。”
陈月容思忖了半晌,她记忆里春竹的妹妹就是年节中病的,想是自己记前了也有可能。更何况,后面还会发生那件事儿……
陈月容掩饰道:“过几日,你去东街走一趟,我估摸着这样冷的天,那豆腐铺子又听说简陋的很,少不了着了风寒。依照春竹二等丫鬟那点月例,哪里够请医延药的。听说她们家还有一个年逾古稀的老祖母?”
策月惊讶于她知道的如此详细清晰,面上不显,只是了然的样子:“奴婢知道了。”
陈月容又沉默的良久,最终还是狠一狠心,道:“你做好两手准备,若这样也不行,就只好先礼后兵了。”
策月面色一凛:“是。”
陈月容略松下心来。她虽仍对策月有些芥蒂,但她却是最沉稳的一个,这种私密且重要的事儿交给她还是放心的。左右自己现在还没嫁给卫清颐不是?
“只是,腊八的事儿刚过去没多久,您这边立刻有动作,会不会打草惊蛇?”
陈月容笑道:“所以你不是问我为何和陈月惜虚与委蛇?今儿摆明了是蓝氏撺掇她来试探我态度的,我若不与她照旧亲热,只怕她们能想到我已经察觉到了什么。”
策月点了点头,又想了想道,“其实奴婢记得,携花和老太太屋里的二等丫头珠儿关系倒不错,这个珠儿和蓝姨娘屋里的可人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小姐愿意的话,从这儿入手倒简单些……”
陈月容摇摇头:“这个春竹,当年是我娘房里的粗使丫头。我那时年幼,却记得她的名字。我娘去世之后,她却被分到陈月惜那里做二等丫鬟,你不觉得不对吗?”
“小姐是说……”
陈月容眸中寒光大盛:“我现在怀疑,我娘的死和蓝氏母女有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