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杳一枚棋子落下。
对面季里席地而坐,两条长腿大马金刀,一点的端正姿态都没有,一只手夹着棋子,手背抵着下巴。
见子杳下了一子后,他说,“你要下这里?”
子杳回道,“是。”
季里皱起眉毛,“下这里你就输了。”
子杳眉毛一挑,轻笑道,“为何?”
季里没同她解释,而是直接落子演示给她看,“你下这里,那我下这里。你下何处?”
子杳一手控住袖子,落子,“这里。”
季里说,“我下这里,你下哪里?”
子杳又落一子,“这里。”
季里一笑,他平日里都是冷漠嘲讽的神情,此刻脸上露出笑容,“我下这里。”
这一子,他下得声音极种,啪的一声拍在棋盘上,“你输了。”
子杳向棋盘看去。
看起来,季里确实占据了大好河山,子杳手中黑子已经气绝,被逼到绝路了。
但她并不惊慌,脸上也没露出失落的表情。他提起一子,落下,“我下这里呢?”
那是极为不起眼的一处,季里说,“你那里又……如何?”
前面几个字,他还说得斩钉截铁,但等他仔细看到子杳所落的位置,后面的几个字突然断了,声音变得低不可闻。
他双手撑住棋盘,整张脸都俯下去,脸几乎贴在棋盘上,“你下这里?你怎么能下这里?”
他猛地抬头,最终喃喃的难以置信,“棋又……活了!”
但那双眼却是亮得惊人。
他说,“你早就给我设下陷阱了。”
他所看到的,不过是她想让他看到的。
子杳不置可否,面上带着浅淡温和的笑,一手控住袖子,提了几颗棋子出来,“先生,还继续下吗?”
季里摆摆手,背过身去,“不下了不下了。这几日与你下棋,每日都是不分胜负。”
子杳勾唇,躬身行礼,“那学生告辞了。”
季里点头。
这次裴季昭手里没有再抱着酒了,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她身后,充当护卫。
只是与货真价实的护卫不同,他有着一副出色的容貌,气势英挺而不显谦卑,已经初显少年小将风采。
季里看向裴季昭的怀中。
见他空着手,他脸上流露出一丝可惜来。听子杳说她要走,也没挽留,直接就摆摆手。
在子杳走之前,他又叫了她一声,“明日来之前,再给我带坛酒来。”
子杳已经要到门口了,又被他叫了回来,恭声告罪,“先生,我明日便不来了。”
季里原本懒洋洋地倚靠在椅子上,一听她说不再来了,立刻就挺直了腰背,问她,“为何?”
子杳眉目低垂,“学生本是想来穹苍书院读书的,但我资质不佳,没能考入学院,明日便要启程回去了。”
她说完这话,季里还没来得及,裴季昭却是有些急了。但他不了解子杳有什么想法,张了张嘴,也没有插话扰乱安排,只是频频看她。
季里本来都要站起来了,结果一拍椅子扶手,又缓缓坐下,脸上露出玩味的笑容,“这也是你想让我看到的?”
子杳赔罪,“学生不敢。”
季里说,“若是不能进书院,就要离开?”
子杳回他,“是。若是此番不能进书院,学生也要做些别的打算。”
季里挑眉,斜着眼睛问她,“棋不下了?酒也没有了?”
子杳这次没再回他。
答案确是再清晰不过。
季里说,“那你们回去吧。”他问子杳,“现如今住在哪里?”
子杳回他,就如同给一个关念自己的长辈回话,被戳破心思也没有什么慌乱表现出来,“在城中租了一处小院。”
季里点点头,“那就回吧。”
子杳又一次躬身行礼。
出了门,走在大道上,裴季昭才长长吐了一口气,将自己的疑惑问出口,“阿砚,你为什么说我们要走了?”
子杳说,“不走留在这里做什么?天天下棋吗?”
裴季昭有些急了,还想说什么,忽然被子杳一抬手臂阻止了。
她笑,“放心,他舍不得的。”
“舍不得的?”裴季昭先是不懂,但也很快就反应过来,“你是在激他?”
子杳点头。
不激一激他,难道她还能一直以一个外院之人的身份,只陪他在书院里下棋不成?
四十年的女儿红,可不是那么好喝的。
她几日以来日日前来,那棋也不是那么好下的。
得了子杳的准话,裴季昭安心了,跟在她身后。
两人又去了考核出来的那家面摊吃面。
老板记性好,还记得他们,“两位公子又来了,怎么样,酒买到了吗?”
子杳说,“还要多谢店家,买了坛好酒。”
裴季昭也拱了拱手。
老板忙摆手,“不敢当不敢当,两位还是同上次一样。”
裴季昭看向子杳。
子杳点头。
裴季昭就说,“还是一样。”
老板上了两碗面,还额外给他们赠了一小碟腌菜,“两位慢用。”就又去忙了。—
夜,子杳在屋里已经准备梳洗休息了,忽然听到一阵敲门声。
她开门走了出来。
裴季昭也出现在门口。
他们在高陵城,人生地不熟,没有什么认识的人,而裴苒他们还在穹苍书院里。
穹苍书院是读书人的书院,学子都是前来学习的,自然有规矩。
每日有定期的休沐日,夜里过了酉时就不许外出了。
如今戌时将过,马上就要亥时了,很大可能不是裴苒。
裴季昭回屋里拿了剑出来,“我去开门,你在这里别动。”
子杳知晓自己的能耐有多少,就不去给裴季昭添乱了,点头道,“我知晓了。”
裴季昭持剑前去开门。
门外的人似乎有些不耐烦了,停了一瞬,而后才又敲了起来。
敲得有些快了。
裴季昭开门。
不是他想象中的危急之时,外面站的人他熟悉的很。
来来回回几次,也算是熟人了。
是他与子杳去书院时,给他们开门迎来送往的小童。
裴季昭看了看他身后,确定小童身后没有旁人,才将门彻底打开,迎他进来,“你这么晚来,有什么事吗?”
“哎!”小童叹了口气,又打了个哈欠,“我这不是来给你们送东西来了。”
他挥挥手中的信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