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季昭没有直接将子杳送回府。
毕竟两个带着帷帽的男女出现在周府门口,还带着个带帷帽的小丫头,太过显眼。
裴季昭将她送到周府门口的一家茶楼旁,同她说,“有事可以派人到裴府给我去信。”
子杳不客气地应下。
现在的她,不过是普通的闺阁小姐,没有影卫也没有助力,还没有实力在京城这权贵遍地的一池深水里孤军奋战。
与裴季昭说完了话,子杳就要离开。
结果还没等她走,就又听裴季昭低声说了一句话。
他说,“你的事,我没有告诉父亲。”
子杳停住脚步,看向他。
少年神情认真,目光坚定,说,“那天的事,我谁都没告诉。”
裴季昭话说得含糊。
但子杳听懂了。
是祠堂里的龙袍与书信。
子杳有些惊讶。她其实从来没想过,裴季昭会帮她隐瞒。
毕竟是关乎家族的大事。
先不说她的消息又来得不明不白,又平白无故地跑去人家家里说他家里有龙袍,还有他父亲谋反的信件证据。
并且真的将东西都找了出来。
发生这种事情,必定都要问清来龙去脉,将一切都查清楚。
她倒是没想过裴季昭会替她瞒下来。
子杳垂着眼睫,“多谢。”
裴季昭当即道,“不必。”他垂着眼睫,声音轻轻的,“你不用和我道谢的。”
他重复道,“你不必和我道谢。”
“好。”子杳笑了,不与他客套,“我知晓了。那,告辞了。”
裴季昭有些闷闷地应下。
子杳走了。
在几乎要走出茶楼的遮阴之时,她回头看了一眼,看到少年一直追随者她的目光。
她忽然对裴季昭说,“你家茶楼的茶不错。”
裴家的茶楼,今日她与韩况见面的地方。
那个地方她在前世并没有听过,裴家抄家灭族后,族产全部收入国库,但在抄没入库的名单里,子杳没有看到过那家茶楼。
裴家果然是一栋庞然大物。
那站在阴凉处的少年立时眸光一亮,“那我下回带些给你。”
子杳说,“好。”—
周府,玉简给子杳倒茶的时候,多嘴问了一句,“小姐在想什么?”
子杳回她,“在想日后面对裴将军时,要怎么说。”
玉简一整天都跟在裴季昭和子杳身后,将他们的话都听得清楚。
以她的身份,很多事情不应该多嘴,但她还是说了。“季昭少爷不是说,帮您瞒下了吗?”
“傻玉简。”子杳说,“你都猜得出来的东西,你以为裴季昭不说,裴将军就想不出来吗?”
这一切在大将军面前,都漏洞百出。
其实子杳最开始就没想瞒着裴怀安。
也瞒不住。
那样一个在战场上厮杀的老练猎手,能够绊住他的只有他自己。
只有他不愿意去看,不愿意去相信,不愿意去承认的,没有他看不见的。
人过留影,雁过留声,否则但凡有蛛丝马迹,他都能够察觉。
她也早就做好了准备。
或许会被猜忌,或许会被防备,但如今只凭她一个人,凭着官家小姐的身份,有太多的局限。
以她如今的身份,有太多的事情不能去做。
裴家与周家,又是姻亲。
虽说只是姻亲,但实际上两家早就捆绑在一起了,一根绳上的蚂蚱。
其实若是正常来说,裴家与周家是绝无结亲可能的。
裴氏一门荣耀,世代武将迭出,裴怀安在武将中更是已经几乎到了封无可封赏无可赏的地步了。
而周砚之父,身居尚书之位,虽算不上文臣之首,但一部尚书,手中同样权柄不小。
这样的两家结亲,以皇帝多疑的性子,怎能安寝。
更不可能的是,与裴怀安的长子裴长卿定下婚约的人,是当朝太傅的嫡孙女。
本朝太傅并无实权,更多的是加冠虚职。但裴长卿的妻子,不应当是这样一个文官之首的女儿,更应当出自皇族。
直到裴家被灭门。
也许在指婚之日起,皇帝心里就有了决定。
他早就动了杀心,并且做了一个不留的打算。
所以在裴怀安面前,子杳也从来就没打算隐藏。
裴家与周家,早在结亲的那天,就捆在一起了。—
“小姐。”
子杳正在练字的时候,玉钗进来唤了她一声。
自从回来也写了有一阵子了,她在玉简的侍候下净手,拿了帕子擦干净水,问玉钗,“什么事?”
玉钗说,“长亭郡主的帖子。”
子杳接过。
是长亭郡主百花宴的帖子。
前世这个时候,长亭郡主也办了一场百花宴,为她的长子褚景陈挑选妻子。
长亭郡主是先帝的长女,二十多年前与探花郎成亲,生下了两个儿子。
她的长子如今已经二十有二,但年纪轻轻的就一心向道,长年累月的住在道观里,一年几乎都不回几次家,至今还未成家。
不过,虽说是为了给她的长子物色妻子,但堂堂郡主,也不能只请未婚的小姑娘去,将事情这么昭然若揭地摆出来。
故而几乎有品阶的官员家的女眷都在邀请之列。
也是一场盛会。
并非所有的人都有机会去这场百花宴的,百花帖同样也是一种身份的象征。
这是近些年,长亭郡主办百花宴的次数多了,发出去的名帖也多了,前些年许多都是争着抢着费尽心思才能拿到一张名帖。
子杳问玉钗,“母亲那边怎么说?”
玉钗回道,“夫人说,这是你们年轻人的宴会,她就不去凑热闹了。”
凑热闹。
确实。
上一世的百花宴,确实热闹得很。
长亭郡主是先帝最喜欢的女儿,她的丈夫不仅仪表堂堂,当初科考考了第三的名次、探花郎,如今更是位极人臣,任从三品国子祭酒。
俗话说好女百家求,好男儿自然也不乏有人上门说项。
只是那位褚大公子至今都没有心仪之人。
子杳想起在前一世曾经见过的他。
那时的褚景陈仍旧孤身一人,一头长发被一根木头簪子随意地束着,已经消瘦得不成样子。
他穿着一身道袍,衣服宽宽大大的,活像是在一副骨头架子外面披了件袍子。
子杳看着手中的帖子,看了半晌。
她其实对这些小姑娘的宴会,已经没什么兴趣了。
但她说道,“应下吧。”
玉钗说,“是。”
而后就将帖子收了起来。
说了一会儿话,子杳拿起毛笔,就要继续练字。
却被玉钗抱住了手臂。
玉钗私底下与她没大没小惯了,抱着她的手臂不松开,“小姐,别写了,去看看过几日的宴会穿什么衣服吧。”
子杳道,“你和玉简去看吧,做不了决定,就去问母亲。”
玉钗说,“小姐,走嘛走嘛,去看看吧,看看夫人都给您准备什么了。”
官家小姐旁的大丫鬟,也算是门面,算不得倾国倾城,但模样生得也都不差。
玉钗更是一双杏眼,活泼灵动,此刻眯着眼,脸颊边两个小酒窝透着些憨态可掬。
子杳一毛笔敲在她脑袋上,“没大没小的丫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