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青年出现的那一刻,黑衣人都集体戒备,拿着刀的手也微微抬起,身体都绷紧了。
裴季昭双眸一亮,他擦掉嘴角溢出的鲜血,“秦统领!”
裴怀安的侍卫统领,秦默。
秦默人如其名,不爱说话,一杆长枪横在身前,就震慑得黑衣人不敢上前。
他是裴怀安的侍卫统领,是裴怀安下属之子。但那下属在战争中死去,裴怀安就收养了下属的幼子。
将那孩子养在身边,一应用度不输裴府的少爷。
这孩子也争气。
刚过了二十岁生辰,就在一场奇袭中领了功,被裴怀安升为侍卫队的统领,统领他最信任的侍卫队。
是裴怀安的亲随。
只是无论如何,这个亲随都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他应该跟在裴怀安身边,或者留守裴府,或是在他的任务里待命。
但他的出现,却让裴季昭的心落了地。
裴季昭硬接了一刀,身上发软,将长刀插在地上,才撑着身体没有倒下。
他看向子杳。
少女扶着他,神色温和,没有从死里逃生的松懈,也没有因为死亡的威胁而有丝毫的变色。
日光下,她的脸上如同蒙上一层金纱,整张脸都剔透的,人也莹莹地披着光芒。
裴季昭轻声道,“阿砚……”
额角的汗水流进耳朵里。
子杳扶住少年强撑着的身体,“别睡。”
她不懂医术,也不止他此时情形如何,但此刻只能勉强叫他保持清醒,伸手拖住他,“和我说说话吧。”
裴季昭顺着她的力道,颓坐在地上。
子杳说,“不要睡,和我说说话。”
裴季昭眼角发红,轻轻地笑,手紧紧地抓着子杳,声音透着疲惫与虚弱,“阿砚,我好害怕。”
没人知道他刚刚有多害怕。
他真的好害怕。
眼前都变成血红一片,让自己快一点,再快一点,恨不得变成一把刀、一面盾,挡在子杳的身前。
差一点,只差一点。
他的姑娘就要在他面前身首异处了。
裴季昭垂着眼睫。他的姑娘,怎么能受伤呢?
他记忆里的姑娘,在外人面前是端雅庄淑的,甚至有些安静,但熟悉了之后,就会发现她藏在端庄壳子后面的灵动。
他的姑娘,被划破了手会自己藏起来,然后和她的小侍女吐槽,自己被划伤了,然后让侍女哄着包扎。
子杳让裴季昭靠在自己的身上,“别怕。”
她没事。
她也不会有事。
秦默是裴怀安的侍卫统领,她如果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被人杀了,他这个侍卫统领就是个实在的绣花枕头了。
裴季昭轻轻嗯了一声。
他说,“其实,我很厉害的。”
他能打过那个人的。
再怎么样也是裴家的少将军,自幼习武,练的也不是花拳绣腿,他是真的能打过那个人的。
子杳说,“我知道。”她顺着少年的话,“是我们连累你了。”
裴季昭道,“不是,不是。”他有些无措,“我不是这个意思。”
少年有些笨拙,仿佛刚刚拿着刀杀气逼人的男人不是他一样,急急忙忙地要解释。
子杳不在意。
她说,“没关系的。”
她说,“我不在意的,也没有要责备你的意思。”
确实是她得罪了人,牵连了他,她不是在阴阳怪气的讽刺他。
她的声音轻轻的,神情也是温和的,裴季昭一时愣住了,人呆呆地看着她,明明受了伤,却仿佛被浸在温润的池水里,被子杳轻柔地拂开鬓角的碎发。
裴季昭的头靠在她的肩上,一瞬间竟希望他的伤不要好了,能一直这样依靠着她就好了。
秦默那边的战斗还没有结束。
他身为裴怀安的心腹,年纪轻轻就担任侍卫统领一职,实力自然不俗,长枪一扫,就生生将人打飞了出去。
黑衣人并不退却,前赴后继地扑上来。
他们手举钢刀像下劈来,结果被秦默一个个地扫飞,那黑衣人的首领甚至被他一杆长枪钉在树上。
黑衣人首领的肩膀上插着长枪,后背倚着树干。他双脚离地,整个人都被牢牢钉住,伤口撕裂疼痛,鲜血顺着身体流到脚下。
为防止他自尽,秦默卸掉了他的下巴。
青年一身黑衣,满脸漠然,问他,“谁派你们来的?”
黑衣人不回答,“裴、裴大人的家臣,秦将军都出动了。咳、咳咳……”他咳了几声,“今日是我技不如人,死了也没什么冤屈的,只求秦将军能给我一个痛快就好。”
秦默没说话。
他一言不发,握住手里的长枪。
长枪转动,插在树干里更深了。
黑衣人首领惨叫一声。
但他是死士出身,自幼就像一把兵器一样被培养,刑讯逼供也未必能问出些什么。
此时虽然已经惨叫不止,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子杳从地上站起来。
她不好扶着裴季昭一同走过去,就拍拍他的肩,叫玉简扶着他,自己起身走到黑衣人面前。
她说,“齐王殿下的肚量还真是小得很。”
黑衣人矢口否认,“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
子杳看着他,神色平淡,面前血淋淋的场景也没能让她害怕,“我知道,对于死士而言,死亡并不是最可怕的。”
黑衣人首领眼眸一动。
子杳道,“你说,我把你送还给你的主子如何如何?”
那简直是生不如死!
黑衣人首领瞪大了眼睛。随后他低低地笑了,“你怎么就能确定。我是齐王殿下的人呢?”
他说,“周大人在朝在野,就没有仇人吗?”
“周小姐,我是周大人的政敌请来的人。”
子杳一笑。
这简直是谎话连篇。
“确实。”子杳说,“我的父亲在朝多年,未必就没得罪过人,也未必没有人要杀我。可是……”
她接下来的话令那首领脸色大变,“能动用影卫杀人的,恐怕朝中还没有大臣能做得到。”
黑衣人神色骤变。
随即又道,“你今日可不止得罪了一个人。我奉我家殿下之命来取你性命是不假,但你真的确定好你的敌人了吗?”
他的每句话都透着些引诱,“周小姐,莫要把我送错人了。”
他说,“我确实是齐王殿下的人,齐王殿下让我杀了你,谁让你拒绝了他呢?”
说完后。他又笑,血水顺着嘴角向下淌,他一只手撑着树干,一只手艰难地抹掉了嘴角的血,“可是,我这样说的话,你难道不会怀疑其实我是在骗你,我其实是澍王殿下的人?我也可以,我也可以告诉你,我其实是澍王殿下的人。”
子杳没说话。
陷害与反陷害,他的答案确实无法得到证实。
但子杳不急,子杳说,“你觉得我在烦扰你背后的主子是谁?你可真是愚蠢。”
子杳很少这样明着嘲讽人,她更喜欢平淡的、云淡风轻地看着人在死亡的陷阱里挣扎,“我把你送给齐王殿下就好。”
她说,“齐王殿下是什么样的人你应该很清楚,以他的脾气秉性……”
她的语调轻轻的,“无论你是不是齐王的人,我把你送过去,他都不会放过你。”
“你是他的人,他认为你泄了密,死士叛主是什么下场,自不用我多说。你不是他的人,却陷害他,他又会对你做些什么呢?”
子杳说的云淡风轻,仿佛不是在决定一个人的生死,只是在说昨天晚上吃了些什么。
黑衣人瞪大了眼睛,眼白突出,眼睛里的红血丝都清晰可见,模样狰狞,吓人得狠。
他恶狠狠道,“毒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