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之高,月出小,月之小,何皎皎。我有所思在远道,一日不见兮,我心悄悄。夜色如墨,长空寂静,月色的娇柔寸寸延伸至灯火昏黄明亮的上阳台。大殿之中,难掩觥筹交错,似乎多几分把酒言欢。明昭帝虽言,不必太过拘谨,可放眼众人谁又敢真正放肆呢!
萧沉璧有意无意地瞧了一眼眼前那独自喝着闷酒的沈厌,大殿之中昏黄色的烛火在他的身上一点一点晕染开来,一寸一寸照亮他的容颜,映得他含情的双眸越发波光流转,潋滟如星辰。
沈厌虽未曾正视萧沉璧,可是余光从未从她的身上离开,察觉她的注视,不禁嘴角上扬,噙着一抹温和又潋滟的笑。
坐在众人之中的谢庭瞧着这一幕,紧紧握紧了双拳,眼眸深处涌现几分不甘和欲望。而萧宓也在望着谢庭,紧紧攥紧了衣衫,野心的烈火在她的心中点燃,只要有萧沉璧的存在,任何人便不会将她萧宓放在眼中,她一定要将萧沉璧这副容颜给彻底摧毁!
虽是明昭帝为萧沉璧特意举办的接风洗尘的宫廷夜宴,但是只要有人的地方,就一定有相争!众人不敢对明昭帝捧在手心的梁国长公主不敬,那么北阙太子沈厌就不一样了。
谢庭强吸了一口气,半分恭敬半分挑衅,道,“夜宴酒酣半场,太子殿下迟迟而来,不知可是来的路上出了什么事?耽搁了?”
盛京之中,青年才俊,宗室子弟,达官贵人,大都心中都有些扭曲,以欺辱敌国质子为乐,自然会有人出头先行发难。
谢庭这一开口,倒是让觥筹交错的众人愣了几分,不过,大都都是一脸看好戏,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一个是北阙质子,一个是手握强权的建宁郡王府世子,孰轻孰重,心知肚明。
萧沉璧倒是垂了垂眸,她知道夜宴之中,总是会有人刁难沈厌的,只是没有想到是素来装的一副温润如玉模样的谢庭率先开了口。她记得上一世的谢庭,一直都是以一副温和沉稳的样子示人,直到大婚那日才爆出狼子野心的模样。怎么会?今夜的谢庭为何会这般沉不住气!
她明显隐隐约约能够感觉到这一世的轨迹似乎与上一世有所不同。
萧沉璧挑眉瞧向那个正在喝酒,一脸慵懒肆意的北阙太子,峨眉微蹙,倒是想看看他会如何应对。
沈厌面色平静如水,没有任何一丝波澜,带着与生俱来的从容和处变不惊,好似任何事都不会让他这副云淡风轻的面容出现任何一丝裂缝。若是仔细瞧,便可看出沈厌眼眸深处藏着的冰冷和杀意。沈厌饮了一口酒,嘴角噙着淡薄清冷的笑,在众人浓浓的注视下缓缓起身,深深地瞧了萧沉璧一眼,走至大殿中央。
萧沉璧心脏微微一凛,为何北阙太子方才看自己的那一眼会让她感到几分意味深长,令人难以琢磨。
在众人诧异不善的目光之中,沈厌拂袖站在大殿中央,银白色束腰锦袍外衫随着步履行动间衣袂翩翩,只见他朝着明昭帝拱手,声音清澈如泉,“陛下!长公主殿下回宫,陛下龙颜大悦!在下恭喜陛下,恭喜长公主殿下!为此,在下为陛下和长公主殿下准备了一份,见面礼!”而后,沈厌像是故意吊着众人的胃口一般,缓缓扬着拖着尾音。而沈厌的目光也随之看向萧沉璧,仅是一瞬,沈厌便又含笑收回。
明昭帝显然心中了然,故作不知瞧了萧沉璧一眼,颇有几分兴趣和好奇,“是吗?!太子有心了!不过,朕倒是挺好奇,太子为朕和阿绾准备的见面礼,究竟所为何物!”明昭帝紧接着望向萧沉璧,眸色温和,“阿绾,可要瞧一瞧?”
萧沉璧漫不经心地瞧了沈厌一眼,眸色清冷淡漠,看不出几分热络,只朝着明昭帝恭敬道,“既然是太子殿下所准备的,自然也不能辜负了太子殿下的一番心意。阿绾陪父皇瞧瞧!”
“好!阿绾说的是!”明昭帝赫然爽朗一笑。
“请陛下移至大殿之外!”
沈厌朝着明昭帝拱手,复而缓缓朝着萧沉璧颔首,嘴角噙着一抹略带几分玩味慵懒地笑,“请长公主殿下移至大殿!”
萧沉璧瞧着沈厌挂在嘴角玩味肆意又狂妄的笑,眸色深了几分。
明昭帝垂了垂眸,与之萧沉璧相视一眼,缓缓站起身来。见此,萧沉璧也连忙站起了身,紧接着众人也都站了起来。
上阳台,大殿之外,房梁屋檐之上挂着一盏又一盏的灯笼,石沏围栏之上竖着南梁红黑相间的旗帜,身穿玄黑盔甲的禁军腰间配着刀剑,握着银枪,一身英气守卫着上阳台,守卫着南梁的江山。此时,月明雾薄,皎月从层层叠叠的云层之中展现出来,笼罩着上阳台外的众人。
明昭帝站在层层台阶之上最尊贵的位置,萧沉璧站在右侧,谢贵妃等人站在了明昭帝的左侧。身后依次跟着文武百官,贵女夫人。而萧沉璧的身边,站着的人正是,沈厌!彼时,萧沉璧望着远方漆黑的远山,面色寡淡,没有一丝生气。而沈厌正低着头,垂眸看着站在身侧的她,含情的桃花眼充斥着浓厚的深情和温和,深情款款却又小心翼翼。
“不知太子殿下为陛下和长公主殿下准备了怎样惊羡众人的见!面!礼!为何迟迟不见?太子殿下该不会让陛下和长公主殿下来这上阳台外吹风吧!我等皮糙肉厚,自然能陪太子殿下娱乐一番,可陛下和长公主殿下身份尊贵,岂能任由太子殿下如此不敬?!”愚乐众人,不敬明昭帝和长公主,谢庭很快便将这顶帽子扣在了沈厌头上,尤其将“见面礼”三字咬的极重!
明昭帝依旧是淡淡的神情,没有开口,既没有附和,也没有反驳!
倒是萧沉璧的峨眉不有得蹙了蹙,谢庭为何这般沉不住气!为何会句句针对这北阙太子,难不成谢庭和这北阙太子沈厌有何过节?!
所谓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若是谢庭真的和这北阙质子有什么过节的话,对于她来说倒是一件好事。或许,她可以借这北阙太子的手扳倒谢庭和建宁郡王府!
就在萧沉璧失神之际,只听沈厌漫不经心一笑,“谢世子这般焦急作甚!陛下和长公主殿下都尚且未开口,谢世子大可不必!”
旋即,沈厌抬起手不轻不重地拍了拍手。
赫然,只见一股一股火光不知从何处冲上云霄,瞬间在漆黑如墨的天空之中绽放艳丽的炫彩烟花,发出一声一声剧烈的响声,炸裂的响声不断,烟花绽放也不会断绝。五彩斑斓,犹如凤凰吐出一朵朵云彩,如同火树银花一般,璀璨明亮,耀眼夺目,好似夺去皎皎清月的光影。色彩斑斓的烟花伴随着响声在天空之中层层叠叠绽放开来,映照得宫殿顶上的琉璃瓦越发清明。
烟花焰火并非南梁的产物,而是产自北阙,是北阙之物,因此,南梁很少能够看到这样的烟花,倒也存在于盛京之中。
一时众人竟然都忘记了对北阙太子沈厌的刁难,早已沉浸在这被烟花火焰映照得五彩斑斓的天空。
萧沉璧目光似是被这焰火所吸引,抬起黑白分明的眸子望着,眼眸之中是焰火绚烂斑斓绽放的星光,可是热烈赤诚的火光却是将她瞳孔之中的荒凉照耀得越发落寞。带着月明雾薄的迷离和朦胧,好似被一层素衣轻纱覆盖。漫天的焰火在空中留下一个又一个美丽的身影,众人眼中都带着惊艳和满足。
耀眼夺目的焰火并未让萧沉璧有任何的惊艳和喜悦,眸子之中好似越发冰冷,朱唇轻颤,双手紧紧攥紧衣裳,似乎在害怕着什么。这样的焰火勾起了她心中上一世那段刻骨铭心,千疮百孔,不敢触碰的伤痛和仇恨。这样耀眼绚丽的火光,让她想起了大婚那晚熊熊的烈火,她被烈火包围,尝尽切肤灼烧之痛,满目疮痍,最终绝望在烈火之中妥协。
萧沉璧紧紧咬了咬牙,闭了闭眼睛,极力地隐忍和克制却难掩她脸上苍白的神色。
沈厌没有错过萧沉璧面容之上任何一丝一毫的情绪,剑眉赫然拧起,心中一时竟然有些慌乱。他以为阿绾会喜欢这样绚烂的焰火的,为何她的神情竟然是那么痛苦荒凉?!沈厌一时竟然手足无措,心慌得说不出话来。
萧沉璧不动声色地拧了一下自己的胳膊,迫切想要自己保持清醒,告诉自己,不可在众人面前露出任何破绽!不过是一场盛大绚烂的焰火,有何可惧!她好不容易重回一世,既然要报仇雪恨,烈火将她送走,她应该有直视火光的勇气!
胳膊上传来的疼痛让萧沉璧有所清醒,她收敛心神,勉强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却不知她所有的情绪早已经被沈厌收入眼中。
沈厌心脏陡然一空,心慌之下不由得咽了咽口水,含情的桃花眼六神无主。深吸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出声询问,“长公主殿下……是不喜欢这样绚烂的焰火吗?”
萧沉璧赫然一怔,抬眸朝着沈厌望去,心中愕然,对上沈厌那双含情的眼眸,她分明从沈厌的话语之中听出了那抹小心翼翼和害怕,更从眼前这个意气风发的男子身上看到那抹卑微和乞求。萧沉璧峨眉微蹙,闭了闭眼,想要忘却脑海之中的错觉。这个北阙质子身上带着与生俱来,不可一世的狂妄和冲破一切的肆意,怎么会有这样的小心和害怕?!
一定是她看错了!
萧沉璧只当是绚烂刺眼的焰火一时迷离了自己的心智和判断,心底深处始终不相信这样一个不可一世云淡风轻的男子怎么会有那抹卑微和乞求!
萧沉璧压下心中所想,不动声色地扬了扬唇角,眸色深处却是难掩荒凉,“太子殿下说笑了,这是太子殿下一番心意,我怎么会不喜欢!听闻焰火产自北阙,绚烂惊羡,五彩斑斓,犹如灼灼星光,而今一见,果然是耀眼夺目得很!”
“那……长公主殿下是……是喜欢在下准备的这焰火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