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沉璧心中不乏有些愕然,她隐隐约约觉着沈厌的这个问题好似不像是在问这漫天的焰火一般。她很明显能够看出沈厌的局促和小心,心中犹如蒙上了一层下过雨的清晨一抹漫山遍野的云雾,模糊困惑。
萧沉璧扬了扬唇角,眼眸却是一片淡漠,“太子殿下一番心意,我自然是喜欢的!”
萧沉璧不知沈厌在等待她回答的这一刻,只觉着好似过了一个世纪那般漫长,直到听到她的回答,沈厌这颗一直悬在嗓子眼上的心终于放了下来,听着她话语之中的“喜欢”二字,如获至宝。虽然沈厌心中很清楚,萧沉璧话语之中的“喜欢”,只是对这漫天绚烂的焰火,仅仅只是焰火,虽然,虽然不是自己,但是他的心中依旧难掩欣喜。
“长公主殿下喜欢就好!”
萧沉璧心中愕然,只是不动声色地扬了扬唇角,并未言语。
萧沉璧心中忽然有些庆幸,幸亏这焰火的炸裂之声,让人很难能够听到说话声,不然就方才沈厌和她的对话,定然会在众人之中掀起一片轩然大波。
萧沉璧望着这漫天绚烂的焰火,点点星光,五彩斑斓犹如傍晚染透天边的云霞,升起的星光照亮了漆黑的盛京皇城。萧沉璧赫然心中有些复杂,颇为感叹道,“可惜了,纵然千千星,不敌灼灼月。”萧沉璧的目光如同月色皎洁如霜,落在那挂在天空的半轮清月。
沈厌立于萧沉璧身侧,左手负于身后,右手轻轻挥动着山河折扇,仔细一瞧,看得出沈厌负于身后的手,指尖微颤。不知这样一个风流桀骜不羁的男子,此时究竟在紧张着什么?!沈厌垂眸望着身侧清冷明艳犹如烟花一般耀眼夺目的女子,心上升起一抹满足,若是能够一直这样陪在阿绾的身边,共同看这漫天的焰火,死而无憾。
焰火的五彩斑斓映得女子肌肤如雪的脸颊微红,眉目清冷含春,朱唇宛若云霞,行动似弱柳扶风,娴静若姣花照水,眼下一颗朱砂痣带着几分媚骨滋味,如同盛开在春日里一朵明艳的迎春花。
沈厌眼眸含着深情,情不自禁望着她一字一句道,“长公主殿下所言正中在下心意,纵然千千星,不敌灼灼月!”任它焰火在五彩斑斓,绚烂多姿都不及阿绾,耀眼夺目。
沈厌深情款款的言语清楚地传入萧沉璧的耳中,她扭头抬眸正好对上沈厌深情款款的双眸,她的心中不知是何滋味,只觉好似落空了一拍。明明上一世与这北阙质子没有任何交集,为何重来一世,许多事情都发生了改变。沈厌,究竟想从自己身上得到什么呢?!
也难怪萧沉璧会如此想,沈厌的确生的眉清目朗,风流倜傥桀骜不羁,那双含情的桃花眼不知令多少人失去了魂魄。只要懂得几分察言观色之人,不会迷恋沉浸在沈厌那副颠倒众生的皮囊之下,能够从中看出沈厌剑眉入鬓之间藏不住的戾气,并不面善,只觉深不可测。
萧沉璧轻咳了咳,言笑谈吐之间尽是淡漠和疏远,只闻她轻声道,“初次相见,太子殿下便特意准备了这漫天焰火,我可不知,该如何回报太子殿下这份心意!”
沈厌听得出萧沉璧话语之中的疏远和淡漠,眸子黯淡了一刻,转瞬即逝,嘴角噙着几分淡薄玩味的笑,“……长公主殿下若是想要回报,不如……以身相许?!”
彼时,焰火赫然接踵升起,发出剧烈的响声,遮挡了萧沉璧的听觉,沈厌的话全都落了一个空,一个字都未曾落尽萧沉璧的耳中。以至于沈厌低头垂眸,眼眸黯淡昏沉,喃喃一句,“……阿绾……这并非你我初见……”也都融化在了绚烂斑斓的焰火之中。
女子身段窈窕,明艳动人,男子风流桀骜,眉清目朗,并排立于上阳台外台阶之上的身影,被漫天的焰火点亮。彼时,染透了半边天,回响在盛京上空决绝不断的焰火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却不及这“天作之合”而立的身影,耀眼夺目。
近处的宫廊之下,身穿白衣宫服,束冠的宫廷画师,眼前上乘的洛阳宣纸留下了这人间惊鸿的一幕。
后世的南梁史书是这般记载的:梁国长公主回宫,上阳台宫廷夜宴,北阙太子厌,姗姗来迟,后献上漫天焰火,照亮盛京上空。
……
清风初绽,零落几分层层叠叠绽放开来的梨花,从萧沉璧的眼前翩翩落下,卷起她的衣角。
广陵台瑶光殿外的亭苑之中,栽种着许多白木梨花树,这个时节除了桃花,便数梨花最为耀眼夺目。亭苑之中,梨花树生的犹如古树粗壮,别的不过柳条身姿,它却早已长出来广陵台的高度,硬生生占满了大半个亭苑。梨花树粗壮的树枝上扎了一个朱红的秋千,萧沉璧正坐在那儿。
褪却那华丽的蜀锦宫装锦绣襦裙,放下彰显身份地位的飞天髻,赤金丝的莲花攥珠步摇也摘了下来,收了起来。而今不过是素纱春衫薄,青丝垂腰间,与寻常女子并无任何不同。若是要论有何不同,那眉眼含春妩媚,身段窈窕似柳,远看好似灼灼桃花艳艳,近瞧仿若夏荷碧波荡漾,冰肌玉骨,超脱雪山之上晶莹的美,恰如红莲白薇。
萧沉璧坐在那,搭着淡蓝色的轻纱披帛抓着两边的粗绳。眸色浅淡如云,月明雾薄的朦胧,不知在想些什么。
风宁致端了一白玉碗盛的梨汤过来,“入春了,天儿也慢慢地热了起来,奴婢熬了梨汤,生津止渴,公主多少饮些!”
萧沉璧瞧了一眼那色泽鲜明,梨香浓郁的梨汤,并未接过去,只是示意风宁致暂且放在一旁。风宁致垂了垂眸,并未开口,只是将梨汤放在了一旁的矮木花几方桌之上,又拿过盖子仔细地盖上,这才复而走了过来,道,“奴婢瞧着公主一脸心事重重的模样,不知可是发生了何事?公主不妨说说,奴婢未必能解公主之忧,亦可排解公主所愁。”
彼时,一片如雪泛白的梨花正好从萧沉璧的眼前落下,萧沉璧伸手接住了它放在手心,搓捻道,“我记得少时总嚷嚷着要荡秋千,母后便让人给我在亭苑之中扎了一个,我当时可高兴了。我记得,父皇和母后时常会一同在身后推着我,而今,广陵台依旧,梨花树下的秋千还在,却早已物是人非。”
风宁致峨眉微蹙,面上难掩担忧,她知道公主虽然不说,但是心中一直思念着敬元皇后。公主年幼丧母,虽为陛下最疼爱的长公主,这其中的艰辛,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风宁致叹了一口气,“公主这是想念皇后娘娘了!若是皇后娘娘能够看到公主如今这般亭亭玉立,沉稳自若的模样,想必心中定然十分欢喜。”
“是吗?”萧沉璧嘴角微扬,带着几分苦涩,喃喃道,“……母后真的会欢喜吗?”
“公主……”
萧沉璧眸色微敛,忽然想起什么来,道,“对了,宁致,离上那边可有消息了?”
风宁致面色有些为难,摇了摇头。
萧沉璧的神色微微黯淡了一分,风宁致见了,连忙出声抚慰,“公主莫要担心,虽然离上公子那边未有任何消息传来,但是没有消息也算是一个好消息,好歹絮若姑姑也还好好地在不知何地,好生地生活着呢!”
萧沉璧弯眉微蹙,眉眼之间难掩担忧,凝着几分如雾的寒霜。半晌,萧沉璧才深吸了一口气,道,“宁致,给离上传信,让他先回来吧!至于絮若姑姑的事,等我考虑考虑!”
“是。公主!奴婢记着了。”风宁致应声,又连忙复而端过那梨汤,捧到萧沉璧身前,“公主!说了这会子儿话,这梨汤不温不冷,正好适宜如口。”
萧沉璧倒也没有拒绝,只是接过方才饮了一口。曲顾盼迈着碎步款款走了过来,先是恭敬拂身才道,“公主,内贵人江大人来了。”
萧沉璧眸色微顿,将手中的梨汤递给风宁致,风宁致连忙接了过去。“顾盼,请江大人进来吧!”
“是!”
片刻,顾盼带着内贵人江兴走入了亭苑。内贵人江兴,皇城内侍之首,明昭帝身边最为得力之人,萧沉璧倒也敬重几分。
“奴才江兴,参见长公主殿下!”
萧沉璧淡淡扬了扬唇,“江大人不必多礼!”
“谢长公主殿下!”
萧沉璧瞧了内贵人江兴一眼,江兴虽是个内侍,倒没有一般内侍身上的那股拈花惹草的气息,年过而立之时,却仿佛如同青年年纪,眉宇之中格外英气,却透露出精明和城府。她记得,江兴是个难得的内侍,对父皇忠心赤诚的很,便是连母后也曾称赞过一句。
她依稀记得母后当时是这般说的,“你父皇身边的江兴是个忠心可靠的,虽为内侍,却颇有几分将士满腔热血的气息。”
这样的评价对于江兴这样的人来说是极高的赞誉和认可,更何况还是出自母后之口。她一直觉着母后是天底下最为清明的女子,母后都觉着不错,那自然是不错了。
“不知江大人前来,可是父皇那边有何要事?”萧沉璧问。
江兴瞧了风宁致和曲顾盼一眼,面色似是有些犹豫,片刻便又道,“是有关长公主殿下在城外十里亭遇刺一事,似乎有些眉目了,顾副统领和云中王殿下也在。陛下令奴才来请长公主殿下去上阳宫一趟。”
萧沉璧微微一顿,带着几分愕然,“无言也去了?”
“是。长公主殿下遇刺,陛下震怒,令顾副统领彻查,云中王殿下也自告奋勇,请求与顾副统领一同寻找凶手。”江兴笑着道。
萧沉璧心中微微诧异,听着江兴的这一番解释心下的最后一分疑虑倒也没了。萧沉璧扬了扬唇角,“那请江大人稍等,容本宫更衣!”
“是!”
萧沉璧从秋千上起身去往殿内更衣,江兴这才直起了一直微微俯着的脊背,笑意微敛,望着萧沉璧进殿的身影,眸色之中闪烁着几分异常的复杂。
金黄色的光芒折射在两旁朱红宫墙之上的白玉琉璃瓦,发出清冷澄亮的光,不知是哪里的宫苑,樱花想必开得盛好,伸展出一截樱花枝节来,正好搭在那朱红的宫墙之上的琉璃瓦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