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寺的钟声鼓鼓不断,只见得两个乏紫色僧袍的年纪尚轻的小和尚,推着木桩于那楼阁高台之上一下一下撞击着巨大的青铜古钟。钟声声声入耳,带着几分不入世的清然,透彻地回响在大悲山中。
佛像大殿之前的金紫铜钟大香炉,炉中堆积了足足一箩筐的香灰,烧断了的香支也堆积了一地。大殿院落之中竖着几块高高大大的石碑,所刻皆有般若经,楞严经,华严经。唯有一块石碑不足其他碑文精心雕刻装饰,碑样不过其他石碑二分之一。上面只刻了一首“菩提偈”,混迹众多碑文之中,毫不起眼,却引人深思。
萧沉璧跪在大殿之中,因是皇家寺院,金碧辉煌,大气恢弘,佛像金身相塑,不必与那凄苦寺院所依靠香油钱。
萧沉璧阖着双眸,双手拿着竹筒一下一下地摇着竹签,一身纯白缟素丧服,青丝长垂。竹签相撞的声音在大殿之中一下一下清澈的响起,半晌,忽然一支竹签掉了出来。落在大理石瓷砖之上。
站在一侧的风宁致正要弯腰捡起,萧沉璧却摆了摆手,阻止了她,缓缓捡起。看着手中的竹签,眸色明显一顿。
倒是一旁的风宁致惊讶出声,“公主!竟然是支无字签!”
萧沉璧眸色之中也带着几分讶异,这无字签既不是上上签,亦非下下签,亦不是平淡流水签。萧沉璧缓缓起身,朝着坐在软垫上一旁为人解签的僧人。萧沉璧微微拂身颔首,“师父,劳您为小女子解解这签。”语罢,萧沉璧双手将无字签恭敬递到泛紫色僧袍的僧人手中。
僧人眉目温和,带着世人少有的安宁,双手朝着面前的女子合十颔首,这才接了过来。面色忽然一顿,眼眸之中难掩诧异,“竟然是支无字签!”
“敢问师父,这无字签不知所解是何因果?”萧沉璧恭敬出声询问。
“施主莫慌!自古以来,前来长生寺求签之人不在少数,求得这无字签却还是难得一次。小僧道行修行尚浅,恐不能助施主解签!待小僧为施主引见小僧的师父,四空大师,为施主解签!”僧人双手合十,将手中的无字签递还萧沉璧的手中。
四空大师?萧沉璧微微一愣,“四空大师向来深居简出,苦于修行,不知小女子是否会叨扰了大师?”
“施主莫要惶恐!无字签只有师父才会解,请施主稍待片刻,小僧先通禀师父!”僧人起身,缓缓往后堂走去。
萧沉璧却望着手中的无字签失了神。
不过半盏茶的时辰,僧人便回来了,“劳女施主久侯!师父有请女施主与之一见,请女施主随我前来!”
“有劳师父!”
僧人引着萧沉璧走入后堂的一处低矮的禅房之下,本以为已经到了,僧人却又领着萧沉璧走入禅房旁的一间小道。小道竹林茂密,曲径通幽处,只见那一间深褐色极为朴素的禅房出现与眼前。
“女施主,这便是师父所修行的禅房!请女施主入内!”僧人双手合十恭敬平和出声。
“多谢师父!”萧沉璧连忙回了一礼。
风宁致正要跟着萧沉璧走入禅房之中,僧人却上前一步出声拦了下来,“有劳这位女施主在禅房外等候!”
萧沉璧瞧了一眼那泛紫色僧袍的僧人,看向风宁致,淡淡出声,“宁致!你在外面等着我吧!”
“是!”
萧沉璧复而走入禅房之中,黑白分明的禅房,房中轩窗四开,鼻尖赫然涌上来香炉中焚烧的檀香之味。佛家所用大都是檀香,认为檀香最能静人心。
蒲团之上,只见一身黑色僧袍的僧人背地而坐,手中拿着佛珠,一圈一圈转动,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瞧着木鱼。依稀看得僧人身前的香案上所供奉的乃是一尊佛像,檀香袅袅。虽然看不清正脸,但是依其身形,必然是古稀之年,全身上下却带着一抹清绝出尘,毫无七情六欲的气息,令人肃然起敬,好似超凡六界之外。
想必这便是远近闻名,世人敬仰的四空大师。
萧沉璧静静地站在那,倒也没有出声,只是听着四空大师细语呢喃的诵经之声,这是《般若经》中的八千颂。她少时读过几句,而今倒也印象颇深。听着四空大师诵经和轻敲木鱼的声音,萧沉璧缓缓闭上了眼,只觉心中莫名静了下来。
禅房之中,佛家字画高挂,檀香袅袅入鼻尖,一声一声的木鱼声入耳。
萧沉璧赫然峨眉紧蹙,脑海之中,只见自己身处熊熊火海之中,被烈火包围,被烈火灼烧身子,万般粉身碎骨的裂痛传来。她趴在地上,拼命的呼救,想要挪动身子,却是无能为力。烈火点燃她身上的衣物,烈火无情灼烧,好似皮开肉绽,撕心裂肺的疼痛。她拼命地拍打身上的烈火,却是无济于事,火势越来越大,她的鼻尖能够闻到一股烧焦的味道。
她知道,那是自己被烧焦的肉。
萧沉璧的额头上涌现出密密麻麻的汗水,一滴一滴地落了下来。好像入了梦一般,又好像重回上一世,身上的灼痛是那么真实。萧沉璧被烈火包围,头顶一根房梁坠下,“啊!”萧沉璧赫然睁开眼来,心口一痛,猛然喷出一口黑血,身子无力地倒在地上。
身上的灼痛,额头上的汗水,心口喷出的黑血,是那么真实。萧沉璧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气息起伏不定。萧沉璧望着地上的黑血,连忙从袖中掏出手帕,将嘴角的血迹去,复而将地上的黑血擦去。
诵经声停,木鱼声止。
“女施主可知老衲方才所诵之经是为何?”禅房之中,一道苍老却有力地声音缓缓响起。
萧沉璧艰难从地上起身,将手帕藏入袖中,强忍着疼痛,双手合十颔首,礼数做足,这才回禀,“回大师!是《般若经》中的八千颂。”
四空大师赫然一笑,有几分意味深长,不知是嘲讽还是冷笑,亦或是欣赏和认同。却只觉着平静安宁得很,“女施主博学!”
“小女子所知尚浅!万万担不得大师如此称赞!”萧沉璧缓缓出声。语气恭敬异常,带着几分敬畏。或许重来一世,思想更为清明透彻,她敢肯定自己方才忽然入幻境之中,想起前世惨死之事,并非是巧合,身上的切肤之痛是那么真实,定然不乏眼前这位闻名大师的杰作。
“老衲存活于世多年,见一生求签之人犹如天上细雨星辰。或家宅安宁,或仕途顺利,或荣华富贵,或觅得如意郎君,或求娶贤惠之妻。老衲此生唯一见过一女施主求得无字签,此生唯解过此次。”苍劲有力的声音带着平和安宁,依旧背对而坐,“无字签,并非上上之签,亦非下下之签。上一次求得无字签之人,乃是二十年前,敬元皇后!”
敬元皇后!
母后!
萧沉璧猛然怔住,百年难遇无字签,竟然让母后与自己先后求得。是巧合,还是命中注定?眼前的四空大师能够知晓二十年前母后便是那求得无字签之人,定然与母后颇有渊源。若是她记得没错,少时听闻,母后执迷长生寺,时常求经问道。因此才有了自己所居“山河别院”。
“敢问大师,小女子所求无字签,是为何解?”萧沉璧并没有言明身份,心中也了然,即便自己不说,又岂能瞒过眼前耳清目明,世外高人的四空大师。
只闻四空大师猛然叹了一口气,“逆天改命,本就有为伦常。一切皆有上天注定,上苍垂怜,见女施主心生大悲大悯,与女施主重回人世一道。”
萧沉璧心中震惊难掩,四空大师居然知道自己是重生而来!
正当萧沉璧心中惊讶震惊之余,四空大师苍老却有力地声音却缓缓传来,“女施主不必讶异!女施主心中执念太深,怨恨浓重,房内檀香,般若心经,木鱼之声,能够让女施主重回心中最为执念之事!原想能够有所化解女施主心中执念,不料,女施主怨念过重,适得其反,因此,被心中执念所伤!”
上一世,遇人不淑,惨死火海。她好不容易得上苍垂怜,重来一次,心中执念岂能不深!她又如何能够放下心中的仇恨!萧沉璧深吸了一口气,内敛深沉,“小女子多谢大师指教!大师耳清目明,能知常人不能知之事,能闻常人不能认之理。如大师所说,小女子幸得上苍垂怜,重回当年,心中执念自然不能放下!”
“以物物物,则物可物;以物物非物,则物非物。物不得名之功,名不得物之实,名物不实,是以物无物也。”四空大师轻叹一气,缓缓出声。
萧沉璧峨眉微蹙,心中不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