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夜风就在独孤仲平思忖之际骤然袭来,噗的一声,灯笼熄灭了。独孤仲平刚从怀中掏出火石,眼前却突然一阵天旋地转。一瞬间,他只觉得这遮天盖地的月光已经变成了成千上万把尖刀,明晃晃的、一齐朝他刺来,那难以言喻的剧烈头痛使得他全身止不住颤抖,恍惚之际,周围那些缤纷艳丽的牡丹也仿佛幻化成狰狞的妖魔,扭动着、呼啸着,张牙舞爪地将他围困在永无止境的黑暗中。
酒!酒!独孤仲平一手抚住额头一手伸向腰间,他迫切的需要烈酒充当灵药来缓解这可怕的疼痛与幻觉,而同时,一种强烈的喜悦却也在他心中弥漫:答案已经近在咫尺!
独孤仲平从腰间摸出皮酒壶,也不顾辛辣、将整壶的酒尽数倒入口中,这才长出了口气,整个人也渐渐镇定下来。
月光依旧清朗,牡丹花丛也恢复了本来的模样。独孤仲平弯腰捡起适才跌落在地的灯笼,抬头之际视线竟正好对上了那块写有“绿萼”字样的木牌。
“绿萼?”
独孤仲平喃喃自语着,他看见唯有这“绿萼”背后的位置空空如也,而旁边的地上还躺着另一块写有“姚琏”二字的木牌。
独孤仲平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微笑,他伸手将两块木牌悉数捡起来。
“姚公子,你居然是个行不改名,坐不改姓的凶犯……”
而这时候韦若昭正拎着装满了上好美酒的瓷瓶站在独孤仲平的阁楼门外,她已经敲了好半天门,里面却始终没有回应。
“师父,师父,我给你买了好酒!”
韦若昭只觉得奇怪,按说独孤仲平是个睡眠很轻的人,不应该这许久还没听见。她于是推门进去,眼前的一切还同傍晚时一样,而独孤仲平果然并不在屋里。
奇怪,这时候他能去哪儿呢?韦若昭四下望望,突然意识到什么,好啊,肯定是又撇下她、自己去查案子了!韦若昭气呼呼转身想走,而当她的目光扫过那张放在角落里的琴,却又忍不住停下脚步。
韦若昭随手将酒瓶放在一旁,蹑手蹑脚地朝那张琴走去。虽然并没有任何人看到她此刻的举动,可韦若昭还是按捺不住的紧张。她知道独孤仲平对这张琴极其看重,平日里不允许任何人靠近它,碧莲也曾经几次告诫韦若昭无论如何决不能动它。可越是这样韦若昭就越是好奇,此番独孤仲平不在,倒正好有机会好好瞧上一瞧。
这是一张伏羲式的琴,上好桐木制成的琴身表面布满了流水般的断纹,丝线成弦、白玉做徽,轸穗乃是一色儿暗红流苏,上面缀着一整排与琴徽相同质地的白玉珠子。
好漂亮的琴啊!
韦若昭有些感叹,难怪独孤仲平如此宝贝于它。她忍不住伸手抚摸琴弦,一阵龙吟般的颤音顿时流泻而出。韦若昭吓了一跳,要是叫人听见了可不得了。她赶紧将琴弦按住,这时却发现琴身上有一处修补过的痕迹,一道狰狞的裂痕自腰、颈之间蔓延,仿佛整张琴曾经被粗暴地劈成两半。而琴底位于龙池与风沼间的位置上还有一道暗槽,韦若昭好奇地伸手去摸,竟从里面摸出一幅折叠好的画纸。
韦若昭只觉一颗心几乎跳到了喉咙,再次确定周遭无人,她于是将那画纸缓缓展开——
出现在眼前的是一幅人物丹青,一个年轻而瘦削的女子端坐在一片蒹葭丛中抚琴,这画并不同于时下风行的精致笔法,而是以极清简的水墨勾勒而成,而构图也颇显独特,抚琴女子不过占据了画面一角,其余大部分都被苍茫的雾气笼罩。女子的轮廓由于黑白设色的缘故而显得十分单薄,相貌也不过是中人之姿,可那眉目、姿态间流露出的清冷脱俗之气,却足以令观者过目难忘。
“原来这是她的琴……”韦若昭不禁喃喃低语,因为她看见那画中的琴便与摆在眼前的这张一模一样,“可是她又是谁呢……”
一阵突如其来的叩门声就在这时将韦若昭从思索中惊醒,韩襄焦灼的声音已然止不住地从外面传来。
“独孤先生!独孤先生!”
韦若昭匆忙将画纸折好放回原处,这才上前开门。
韦若昭道:“独孤先生没在,怎么了?”
“那怎么办?”韩襄只急得满头大汗,“你先跟我回衙门吧,出事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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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三怪探之牡丹劫10
右金吾卫官衙的大堂里此刻灯火通明,换上金吾卫制服的韦若昭随着韩襄匆匆忙忙走进来,就见庾瓒一脸焦急地在门前踱步,而大堂中间,一个丫环打扮的小姑娘正跪在地上抽抽搭搭地哭,还有几个从未见过的人站在一旁长吁短叹、捶胸顿足。
“这是怎么了?”韦若昭忍不住悄悄问旁边的韩襄,而没等韩襄回答,庾瓒已经神色慌张地迎上来。
“哎呀,韦姑娘,你可来了,你师父呢?”
“师父不知道一个人去哪儿了,这会儿还没回来呢!”
庾瓒顿时露出懊丧神色,顿足道:“哎呀!这可怎么好?仲平老弟不能在这个时候撂挑子啊!”
韦若昭一脸不解地问道:“到底出什么事啦?”
庾瓒叹了口气,道:“唉,户部侍郎崔大人家的小姐在今天的牡丹赛会上走失了……”
“什么走失了,定是叫那淫贼劫走了!”户部侍郎崔钰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此时他身着便装,举手投足间却不失身居高位者的威严,“堂堂大唐京城,光天化日之下,一个大活人就没了!庾瓒,你是怎么当的差?”
庾瓒吓得一激灵,忙道:“侍郎大人,您稍安毋躁,下官一定竭尽全力将那凶犯缉拿归案,救出小姐!”
“我可就这么一个女儿啊,”崔侍郎身旁的崔夫人带着哭腔,“要是她有个三长两短……”崔夫人说着忍不住哭出声来,庾瓒更是汗如雨下,却也顾不得擦,一个劲儿作揖施礼。
庾瓒道:“夫人放心,下官一定竭尽全力,小姐会没事的。”
“那些花户不是都被我们捉了?”韦若昭依然有些不解,“难道什么都没审出来?”
韩襄赶紧凑到韦若昭旁边,压低声音道:“所有花户家都抄遍了,没见崔小姐,也没发现可疑之处。”
“那这么说凶犯并不是花户,而是夹在游人中间,伺机下了手?”韦若昭这时想起傍晚在阁楼与独孤仲平的对话,没想到果然是一语成谶啊!这可怎么办?韦若昭一时间也没了主意,而李秀一就在这时大踏步闯了进来。
李秀一上前一把揪住那丫环打扮的姑娘,不由分说、抽出腰刀便架在她脖子上。
“说,你是不是与那贼人串通,将你家小姐拐骗走了?”
那丫环自然便是崔萍身边的素素,本就惊惶失措的她见了李秀一这般凶神恶煞的模样更是惊恐,不住地摇头,连口齿也吓得不清楚了。
“……奴婢冤枉啊!小姐去了哪里,奴婢真的不知道……”
李秀一却不肯信,恶狠狠地道:“你这贱婢若有一句假话,看老子不扒了你的皮!”
崔侍郎这时一脸不满地喝道:“你是什么人?这么这般没规矩?”
庾瓒不等李秀一回答便抢着迎上前,赔笑道:“大人莫怪,他是……他是我的属下,这不是都急着找崔小姐嘛……”
崔侍郎这才哼了一声作罢,韦若昭唯恐李秀一还要为难素素,便走上前,道:“你再把小姐走失的情形说一遍。”
众人的目光顿时都落在素素身上,素素还是很害怕,颤声道:“小姐……小姐只说她碰见了姨妈和表哥……”
“我一整日都在书院,哪个去了曲江?”说话的是那个一直搀扶着崔夫人的青年,他姓卢,乃是崔夫人亲姐姐的儿子,也正是那个与崔萍定下了婚约的表哥。
韦若昭当即以眼神制止了卢公子,向素素道:“你且说说看。”
